通过上面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出,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具有双重视野:一是以人类学意义上的物质生产为基础的一般历史唯物主义视野,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构成了这种历史唯物主义的前提。这也是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以及《〈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集中表达的主题。但这种意义上的历史唯物主义只达到了古典经济学的视界,或者说这种唯物主义还没有从根本上超越古典经济学的理论视界。二是以历史性为特征的历史唯物主义深层视野,这种唯物主义以资本逻辑的批判分析为核心主题,这是对资本交换与生产的批判分析,以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拜物教思维,从而将马克思的思想与当时的各种社会主义思潮区分开,建构科学的社会主义理论。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手稿中,马克思曾探讨了全部人类历史存在的四个前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这构成了一般意义上的“社会存在”的根本规定。这个讨论对于批判唯心史观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它将哲学从天上拉回到了地面,构成认识历史的一般方法论基础。但如果将这种以物质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的思想当作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全部内容,并以此来说明一切,就存在着“非历史性”的问题。由于物质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构成了人类历史存在的基础,资本主义社会也不例外,当用这种一般意义上的物质生产来说明资本主义社会时,物质生产的资本主义规定性也就随之消失,资本也就随之被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生产资料与劳动对象,这正是古典经济学家以及李嘉图社会主义者的思路。按照这一理解,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似乎就是具有质性规定的消费品。而实际上恰恰相反,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并不是满足消费的使用价值,而是交换价值,对于交换价值来说,质的规定性并不是资本家所追求的,他所关心的是价值增殖这一量的问题。
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结果,既不是单纯的产品(使用价值),也不是商品,即具有一定交换价值的使用价值。它的结果,它的产品,是为资本创造剩余价值,因而,是货币或商品实际转化为资本……因为资本本身(因而资本家本身)的任务,既不是生产直接供自己消费的使用价值,也不是生产用来转化为货币再转化为使用价值的商品。资本生产的目的是发财致富,是价值的增殖,是价值的增大,因而是保存原有价值并创造剩余价值。[29]
可以说,资本生产所关心的是“量”而不是“质”。“因此,就使用价值说,有意义的只是商品中包含的劳动的质,就价值量说,有意义的只是商品中包含的劳动的量,不过这种劳动已经化为没有进一步的质的人类劳动。在前一种情况下,是怎样劳动,什么劳动的问题;在后一种情况下,是劳动多少,劳动时间多长的问题。”[30]在这些表述中,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从人类学意义上来理解的生产理念已有了重要的区别。虽然生产使用价值意义上的劳动构成了商品生产的前提,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对资本的使用价值,是由这种劳动作为创造交换价值的因素的性质决定的,是由这种劳动固有的抽象劳动的性质决定的;但是,问题不在于劳动一般地代表着这种一般劳动的一定量,而在于劳动代表着一个比劳动价格即劳动能力的价值所包含的抽象劳动量大的抽象劳动量”[31]。也就是说,要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就必须超越人类学意义上的物质生产理论。
从另一方面来说,从人类学意义上所理解的物质生产,正是自重农学派以来的哲学前提。在《剩余价值理论》第一册讨论重农学派时,马克思一开始就指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