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一开始就使自己的计划和行动、义务和相互关系——尽管不是通过有意识的考虑,却是本能地和传统上自然而然地——保持在由死亡所限定的生命之中均衡分布的那些范围内。不过,对于作为整体以及作为单个系列中出现的生命的这种限定和培养所采用的方式却是由下述情况决定的:我们虽然对于事情的结局有绝对把握,而对于何时发生却又毫无把握。对于我们来说,人世间不朽生物的生命安排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在那些对于自己将来的死亡以及对这一死亡引来的年份和日期都毫不怀疑的生命安排中,只有一种生命安排会以几乎同样不可思议的方式偏离我们所熟知的生命安排。我有一个朋友对于这种状况大致发表了这样的见解:“要是确切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的话,这种生命就更美好了!这样,你就可以适应环境,有目的地安排生活,用不着留下任何半途而废的事情,也不会去做任何无法完成的工作,还会使你能真正利用时间。”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多数人来说,生命也许正处于不堪忍受的重压下。客观上与那些所提到过的优点针锋相对的是:无数成绩都因为这个事实一笔勾销了,因此人们要能够经常做出最大的成绩,就只有从事他力不从心的工作。而在主观上与生活意志相对立的大概就是:对于死亡的惧怕和对于死亡的不可避免所感到的压抑,仅仅由于对死亡的到来没有把握,因而达到一种可以忍受的地步,即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们提供生活乐趣,发挥力量和仅为我们熟知的生命生产力的内部活动以回旋余地。那个到处都决定着我们的生命和世界关系的形式的最有意义的情况也许就是:对于我们而言,理论实践的原则基础毫无疑问是确定的,而它的提高和使用正如它们对于具体的生活环境是必不可少的一样,通过仿佛是蒙在上面的一层疑问或秘密变得非常棘手,甚至徒劳无益。所以我们都希望内心充满这样一种想法:鉴于个人的自然等级差别,贵族制度实质上是唯一合适的制度;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蛮有把握地认识到最好的制度就是这样一种制度,并使它位居首位,也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实现之时,去保护统治阶层免遭由于掌权所引起的腐化——因此可以说,那种原始的信念对我们用处很小,小到甚至连它的信徒都宣布民主就是小小的弊端的程度。也许康德就是这样劝说我们的:在我们的认识中,先验形式是起作用的。这里所说的形式因为完成的只是这样一种认识,所以它们对于同一认识的所有对象来说都是必不可少、毫无例外的。可是,对于这里确定的是何种形式这一问题,我们只能借助于经验寻找,而不能做出某种相当于先验的保证,其实也只能假定:原则上占有绝对可靠的知识无助于我们对于那些形式的哪怕仅仅是差不多可靠的了解。这种状况无数次地以截然相反的效果重复着,正是在该状况中表现出人类形而上学宇宙的“中间位置”。我们正迷恋于知与不知之间。如果我们既没有比自己的实际知识更广泛得多的知识,也没有更狭窄得多的知识,那我们就可能过着经验人的生活。但是在强调我们知识越来越广泛的、不可估量的进步时,不应当忽视仿佛在另一端,有许许多多我们作为“可靠”知识掌握的东西正降低到不可靠的和已认识到是谬误的地步。中世纪的人“知道”多少东西,就是18世纪的启蒙思想家或19世纪的唯物主义自然科学家又知道多少东西,这个问题对于我们来说要么已经完全解决,要么至少是很值得怀疑的!在如今对于我们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知识”当中,有多少东西迟早会有同样的命运!人类整个的内心看法与实际看法使他——有保留地而且是对于基本的东西而言——只感觉到周围合乎自己信念的东西,他的目光在仍然如此明显的对立主管机构和后来的时代身上往往是毫不理解地一掠而过。同现在证明普遍自然法则的适用性一样,过去为占星术和特效治疗、施魔法和直接满足祈祷时的请求所举出的“实际的”“具有说服力的”例证也并不见得少。我丝毫也不认为这样的事情是绝不可能的。这种事就是:未来的几个世纪或几十个世纪作为各种个别现象的核心和本质,认识到它们不可分割的、统一的、根本不能追溯到“普遍法则”的个性。正是这未来的几个或几十个世纪就像我们把那些提到过的信条宣布为不能小看的偏见一样,宣布这些空泛之词都并非是微不足道的错误看法。如果人们一旦放弃“绝对真实事物”的观点,即放弃同样只是一种历史形体的观点,那他就可能想起这个似是而非的主意来:在认识连续不断的过程中,刚接受的真理立即就会被刚犯下的同样数量的错误所抵消,犹如在一列永不停靠的火车上一样,有多少“真正的”知识从前楼梯上车,就有多少“错觉”从后楼梯被扔下来。对于死亡的知与不知这种也许是极其吸引人的现象,属于由知与不知混杂和交织在一起的这个五花八门的领域,而且人类的生命安排的特殊方式也大都听命于这一领域。生命只有建立在知道事实却不知道事实发生的时刻这一基础上,才可能存在于我们生活的形式中。这一点再一次表明——为此在这里补充了这整整的一场讨论——死亡对于生命怎样在形式上起着决定性作用,以及死亡怎样既同它有把握的事情,又同它无把握的东西一道,两者水乳交融地寓于生命之中。我们意识的这条界线在非常严格的同时又非常活动,而且不管是在这种还是在那种意识中的任何变动都会使整个生命变得无法想象。基于以上原因,所以死亡表现为那种表面上的超越生命。这里所说的超越生命实际上却是寓于生命之中,而且每时每刻这种寓于生命之中的情况立即就形成我们所知道的死亡本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