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这一点把无机体同有生命的躯体区分开来,即对于无机体来说,就极其表面的意义而言,它那限定的形式是由外界决定的——因为有另外一种物体业已诞生,而且在反对它的扩张,在摆布或制服它。或者说,就像岩石的形式是通过风化,熔岩的形式是通过凝固确定下来的那样,受到分子的、化学的或是物理的影响,无机体也就寿终正寝了。但有机体是从内部产生自己的形象,一旦与它一道诞生的成型力达到其极限,它也就停止生长了。同时,这些成型力还不断地决定着有机体范围的特殊方式。总而言之,有机体本质的条件也就是它表现形式的条件,而对于无机体来说,表现形式的条件则存在于它自身之外。形式的奥秘就在于:形式即界限;形式就是事物本身,同时又是事物的终结,是事物的存在与不复存在在其中合而为一的范围。有机的本质与无生命的本质不同,它并不需要事物的不复存在来进行这种限制。不过,有机本质的限度不仅仅是空间的,而且还是时间的。通过有生命物体的死亡,通过死亡及其无性本身(不管这是否出于已经存在的或是尚未存在的必要性)的成熟,有机本质的生命便获得一种形式。对于死亡意义的认识完完全全有赖于人们摆脱在其中表现出自己一般观点的“命运女神”想象:仿佛在作为生命和仅仅作为生命纺出的生命线的某一时刻,一下子把这种想象给“截断”了似的;好像死亡按照这种想法在限制生命。这种想法就是:这样一来,无机体在空间方面已经达到极限。因此,另外一种与它毫不相干的物体就拼命朝它挤来,给它规定形式——作为它存在的“终结”。从外界向着活人走来的骷髅就是这种机械论理解恰如其分的象征。对于多数人而言,死亡是飘浮在他们生命之上的令人不快的预言,然而它也只有在实现这一预言的瞬间才同生命有某种关系,这就好比有朝一日将会弑父的预言飘浮在俄狄浦斯[1]生命之上一样。但实际上死亡从一开始,而且是从内部就同生命结下了不解之缘。首先,我把生物学中关于单细胞生物是否不死的争论搁置一旁。这是因为那些生物只是寓于若干个又重新变得生气勃勃的生物之中,没有外界暴力的作用,绝不会留下一具尸体,因而死亡也只不过是在多细胞生物体内加入生命的一种现象而已——尽管在这些多细胞生物中要么有一部分,要么整个躯体最后都会毁灭。在这里只有那些生物同我们有关,这些生物正好死亡,它们的生命同死亡有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因为其他生物的生命形式并非从一开始就同样具有这种制约性。同样,使我们的生命同死亡协调一致,以及通过死亡使这种协调获得通常的明确坚定,很少遭到事实的反驳,很少驳斥关于正常的生命有片刻工夫正在蒸蒸日上,它越来越多地甚至可以说是变得越来越活跃的生命这一说法;只是在它的发展达到顶点之后——对于死亡而言,看来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比从前的任何一点都更遥远——每况愈下的最初征兆才开始明显起来。但是,只有那个变得更加完美、更加强大的生命才处于存心死亡的全部联系中。生命实体的新陈代谢由同化和异化构成,而生长就以异化超过同化为前提,因此人们在出生之后马上就见到了大幅度下降着的同化。就是说,尽管同化仍然足以制造生长现象,但相对而言,它在生长期已经越来越少,而那种细胞色素沉着,特别是在中枢神经系统内,那种被认为是特殊年龄变化的东西,在少年时代就已开始。甚至在血管硬化似乎还没有在生命因素中相对地确定死亡的情况下,生命因素立即就组成一个毫不含糊地走向死亡的行列。从某些方面来说,衰老被视为——在生命开始就已进行的——一生都在同建设性力量进行斗争的破坏性发酵过程的总和。机械论生物学家根据这一含义,把死亡称作肉体动因,称作生命的物质对立面。然而生命的这种对立面却偏偏来自于生命!生命自己产生了它,同时也包含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