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所言首先是就个人的体验而言的,即就一切属个人性质的、凡“是”我们个人“自身的”体验而言的。[33]这种最后和最终可给予的东西,与“首先”由内在感知给予的东西以及由自我体验的移情给予的东西相距甚远的。内在感知向我们呈示的,首先只是同传统的体验形式和方向相合的体验,这些形式和方向出现在家庭、民族和其他社群共同体形式中,我们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只有不断地从传统的内在感知态度中解放出来、从内在感知依循的历史的范畴体系中解放出来,我们才能把握个人的心灵体验。中世纪的动物学家们对动物的描述与他们在亚里士多德和迪奥斯科里德斯[34]的书中所找到的动物描述没有什么不同,即便动物本身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如果说,传统对于外在感知尚有如此威力,那么,传统对内在感知的威力就更大。[35]一切传统教养都源于一个基本过程,它不是对他人体验的传达过程,换言之:我们不能把这一基本过程理解为他人的体验,不能由对当前给定的内容的联想去回忆所传达的事物;这一基本过程是通过共事(Mittun)中的他人体验、通过基于其上的共同体验形成的“心理感染”,这样一来,客观上决定着我们的体验的他人体验就“作为我们自己的体验”给予我们;因此,这一基本过程是对抵达我们的事物的确定和持久保存——却未有反思这一回忆行动。这就是说,它们是“作为我们自己的体验”、“作为”当下的体验给予我们的;这是通过“传统”确定的体验的本质。随着种种类型的压抑的出现,我们逐渐明白:我们自己是具有个人的本质特性的;由此,我们才分辨清楚,我们自己体验的是什么,只通过这类感染而强加在我们身上根本不属于“我们”的又是什么。总的说来,只有系统的历史批判才有能力打破传统的强大力量,把隐藏在传统“假象生活”背后的、时代的真实生活发掘出来。
宣称我们在他人体验上“所能理解的只是自己先前已经体验的东西”,一切理解都以自身体验的再现为前提,乃是错误的认识论的后果。体验的本质在于,它根本上是在一种涉己关系中给予的;这才在给予体验以“意识体验”的存在方式。但是,一个如此给予的思想在由我想出的意义上是“我的”思想,抑或一个经语言传达于我、我从书上读到的想法,自然不能通过涉己关系即“我此刻在想”来区分。至于有关我(作为客观的个人)所具有的思想、感觉、欲求方向(它们在体验中指出了这一极为普遍的涉己关系)是否都是个人的“我的”东西,则是一个新的、借助上述两种关系并未解决的问题。并非在“自身体验”这一意义上就可以说,我们在他人身上所理解的只是自己体验过的东西。相反的情形倒是真的:对于内在感知,自身体验起初完全被掩盖起来了,具体说是由基于共事、设身处地、推己及人的他人体验掩盖起来;他人体验起初是因一种假象而“作为自身体验”给予我们的。
这里完全用得上尼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离自己最远。”但这句话又使人想起“每个人都离自己最近”,所以,这看似一句悖谬的话。但尼采指的是认识,他是在认识的旨趣和实践上来思考这一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