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希试图在艺术表演中调动和激发观者的多重感知,唤起观众的原始冲动,使其内心突破文明的禁忌,达至狄奥尼索斯式的迷醉狂喜,仿佛经历一场情感的宣泄和心灵的净化。他对绘画的理解源于弗洛伊德的观点,即婴儿的涂抹粪便之举是普罗米修斯式行动,是文化的滥觞。例如在为期六天的宗教仪式性表演中,尼希将祭祀、音乐、雕塑、戏剧等融合在一起9,大量使用十字架、小羊羔、焚香等道具,上百个吹鼓手的奏乐仿佛管风琴演奏一样震耳欲聋,艺术家的绘画方式是把动物开膛破肚、进行肢解,让其鲜血到处乱喷,并将之一桶桶泼洒到艺术家身上和画布上,然后将鲜血淋漓的画布作为墙布悬挂起来,充当戏剧舞台的布景。不难想象的是,他的艺术行动在天主教文化盛行的奥地利引起轩然大波,不仅动物保护协会一再控诉他屠杀生灵,教会也丝毫不赞赏这类宗教剧,认为这是在亵渎神灵。
另一位激怒了奥地利公众当局的艺术家君特·布鲁斯堪称“身体艺术之父”。1964年,他从绘画转向行为艺术,创作了43件行动作品,1970年因损害奥地利的国家象征而被判处半年监禁,布鲁斯为了躲避牢狱之苦,流亡西柏林。在早期作品《手绘、头绘、满头绘》(,1964)10中,他分三步花费几小时把自己的身体当画布来描绘,将之塑造成三维艺术品(油画与雕塑兼而有之)。画家既是绘画主体又是其客体,他的身体也随之具有多重性(活油画、活雕塑);由于画作与艺术家的身体合而为一,绘画结果不可能作为艺术品被保存或收藏。布鲁斯解释道:
10 布鲁斯,行为艺术作品《手绘、头绘、满头绘》,1964
自我描绘是绘画的进一步发展。画作表面丧失了作为唯一表达载体的功能。它被带回源头、墙壁、生物体、人的身体。通过将我的身体作为表达载体牵涉进来,产生了作为事件的过程,这一过程借助相机拍摄下来,以便观者也能分享它。
布鲁斯先把自己的身体全部涂成白色,然后从上至下画出一道黑线,表示正走向对身体的伤害入侵,展现出从自画到自伤的过渡。之后,布鲁斯用刀片、钉子、剪刀、锯子等嵌入或割**体,有时甚至表演大小便、**、自饮自食排泄物,1970年在慕尼黑上演最极端的行为艺术《严峻的考验》中,他当真在身体上切割出一道裂纹。他是维也纳行为派里最极端的一位,在精神脉络上继承和延续了科柯施卡和舍勒所开创的身体造型艺术。他曾言:“我的身体是意图。我的身体是事件。我的身体是结果。自画即永无止境地尽情享受自我的去身体化(Selbstentleibung)。”
针对传统的“艺术品”概念,行为艺术或艺术行动提出多重挑战。第一,之前的艺术品,无论是油画抑或雕塑作品,当它展出于博物馆或画廊时,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是已完成状态,博物馆采取各种保护及修缮措施,尽量维持其原状原貌。创作过程的完结是艺术品展出亮相的前提条件。而在(行为)艺术行动中,艺术品在表演之前尚处于空想策划阶段,例如上文提到的《触摸影院》或《铅笔面具》中的道具。极端例子是艺术品的生成同时伴以摧毁,比如瑞士艺术家让·廷戈利(JeanTinguely)于1960年在纽约现代艺术馆雕塑花园里展现的艺术行动《纽约献礼》,一台涂成白色、由几百个废旧部件(50个自行车轮子、一架钢琴和一个导致现场喷火的小型汽油罐)组成的巨大机械装置,名叫“路西法”(Luzifer,魔鬼),之前在艺术馆展出三周,于表演当晚在观众面前嘎吱作响地升上天空,28分钟后在空中爆炸、化为乌有。制作这台装置花费了1500美元。
(行为)艺术行动的现场表演性质使其深受时间地点的限制,比如在柏林新国家美术馆的**行为艺术表演只发生在特定时段,一旦错过,观者就丧失了与表演者的互动可能性和无法替代的现场体验,只能通过录像或照片知其大概。表演者的此在取代了本雅明所言的艺术品的“灵韵”—此时此地。艺术品随之不再是产品,而是一出行为、一起事件,比如华裔美籍艺术家蔡国强创作的稍纵即逝的烟火作品。如果说,传统艺术使观者暂时忘却其所处的现实时空,将之带至艺术品所展现的另一时空,那么,行为艺术明确发生和呈现在观众所处的现实时空中。关于艺术行动带来的新的时间观,艺术史学家汉斯·贝尔廷(HansBelting)指出:
一起事件通常是人可参与其中(或可忆起)的,因为它发生在时间中。于是,时间形式不仅从象征意义上,而且从经验意义上重返造型艺术。传统艺术作品的尊严却在于脱离观者的现实时间,存在于另一时间,即艺术时间。[1]
第二,艺术家与观者的固定角色发生重大转变。艺术不再是艺术家之前在工作室完成的,艺术家把自己推到前台,既是导演又是演员,在身体艺术中更是将自己的身体作为艺术创作的基本材料,身体与作品有时甚至融为一体。面对传统的艺术品,观者是鉴赏者,可以对之做出美学评判,却不可能对作品有任何改动;行为艺术家则可能把现场观众牵涉进艺术品,其作品甚至依赖于观众的反应和参与才得以完成,观众的介入遂成为艺术创作不可或缺的条件。
第三,造型艺术的表演性和戏剧性渐渐消弭它与表演艺术之间的界限。德国启蒙思想家莱辛在美学论著《拉奥孔—论诗与画的界限》(Laokoonoder überdieGrenzenderMalerei,1766)里指出,绘画擅长刻画瞬间或状态,却难以描绘延续的时段或过程。行为艺术家则将艺术还原为生活经历、日常体验,并有意抗拒艺术市场的商业运作规则。行为艺术作品难以保存,更谈不上拍卖,最多只能通过视像、摄影等技术手段记录下来,这一定程度上是在抗拒和反叛以艺术为商品的展销拍卖机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