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浪漫派艺术追求超越现实的形而上范畴,主题倾向于深沉而富有哲思的隐喻或象征意涵,能够为观者带来无尽的联想和想象可能性。油画《海边的僧侣》(DerM?nchamMeer,1809—1810)彩图16是德国浪漫派最著名、最前卫的作品。这幅画作的创作耗时近两年,1810年在柏林展出时引起轰动,被普鲁士皇室购置,现存于柏林老国家美术馆。画面约六分之五的面积被苍穹占据,笼罩着混沌雾霭,海洋仅存狭长的窄条,僧侣形象几近于一个小点;画面构图打破传统绘画的习惯,缺乏透视深度,自然在此被缩减为最基本的三元素:海、天和地。凹凸不平的沙丘形成不甚规则的楔形,天空构成的画面背景显得宏阔壮观,所有线条似乎都从画面流溢而出,自然空间看上去无边无际。画作构图简约得近乎抽象,让人联想到美国当代画家罗思科(MarkRothko,1903—1970)的抽象色块画,罗思科的作品大多由两三个色彩明亮、边缘柔和、微微发光的矩形色块组成。在弗里德里希的画中,僧侣左右位置的海面上原本各有一艘帆船,天上还有月亮和启明星,画家后来把这些形体全部用色块涂抹掉,生命的行迹除了人,就是12只飞翔的海鸟的细瘦线条。这幅画首次展出之际,同时代人曲格尔根女士(Helene-MarievonKügelgen)描述道:
广阔无垠的天空。下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前方是一抹浅色沙土地带,一位穿着深色衣服或蒙面的隐士逡巡于此。天空显得纯净安宁,没有暴风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雷阵雨—是的,倘若雷阵雨出现,我倒会感觉到些许安慰和享受,就能看见一丝生命和动静。亘古不变的海面上却看不见一叶舟、一艘船,连海兽的踪影也没有,沙地里也没有绿草冒出,只有几只海鸥翩翩飞舞,使得孤独显得更加孤独和宏阔。
正因为天、地、海以及人物的轮廓趋于模糊,画面阴暗沉重的色彩更具表现力和象征意涵。前方的沙丘呈褐黄色,中间是压抑的黑色,也就是海的颜色,海面上间或出现白色短线(波浪),从极低的天际线向上,天空的色彩逐渐从深绿、淡绿过渡到浅黄、灰白,最亮的部分近似沙丘的颜色,画面下方的飞鸟划出稀疏浅淡的白线。
画中唯一的人物一袭黑衣,站在麦浪般起伏的沙丘的低凹处,这是沙丘向海延伸的前沿位置,同时是天空亮块最低垂的部分,还构成这幅画的黄金分割线。僧侣是画面上唯一的竖向形体,除此之外,画面基本呈横向布局。如此一来,垂直的单个身影在铺展开来的天、地、海之间显得微弱渺小,人仿佛被放逐到天地的边缘,处于天之涯、海之角,其孤独状态趋于极致,让人联想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或是苏轼在《赤壁赋》中发出的慨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与弗里德里希同时期的德国作家克莱斯特(HeinrichvonKleist)观画后描述道:
我在油画里应当找到的,在我与油画之间才找到,即我的心对油画提出的诉求和油画对我造成的中断;如此一来,我自己成了僧侣,油画成了沙丘,我向往并想眺望的海却了无踪影。在人世间处于如此的位置,没有比这更令人忧伤和难过的了:位于死亡的广阔国度,作为唯一的生命之光,孤独天地中的孤独中心。油画里只有两三个神秘物体,画面看上去仿佛世界末日,像是蕴含着“黑夜”意念,由于画面单调而无边际,只有画框作为前区,人们观看这幅画时,感觉像是被割掉了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