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在浪漫派艺术中,自然被赋予深厚的象征与宗教意涵。它代表宇宙秩序,这种秩序需要置身其中的人进行观照和领悟,个体对自然景象的超验感悟捕捉到景观中的神性内涵。在浪漫派画家的关键创作实践中,这种斯宾诺莎式的泛神论自然观体现为艺术家与自然之间的隔绝状态。自然虽为艺术提供创作源泉与灵感—画家需要亲近自然,深入体验,比如弗里德里希常常一边徒步旅行,一边画素描写生,从自然景象中采集印象、积累感受,这反映于同时期的画家科尔斯廷(GeorgFriedrichKersting)的水彩画《卡斯帕尔·大卫·弗里德里希徒步于巨人山脉》(CasparDavidFriedrichaufderWanderungimRiesengebirge,1810)图6-2。但是,素描记录的仅仅是所见物体或景象的轮廓形态,油画创作时的色彩渲染、氛围营造则依靠视觉记忆、想象力和沉思默想,这一切需要画家进行内视(反观心灵)的“心眼”。
图6-2 科尔斯廷,水彩画《卡斯帕尔·大卫·弗里德里希徒步于巨人山脉》,1810
因此,弗里德里希不仅在室内创作油画,而且为了避免对自然的直接观照,甚至故意关上窗户,以免受到外界风景的干扰。他提出的创作原则是:“闭上肉眼吧,以便你首先是用精神之眼看见你的画”。或言之:“画家不仅要画出眼前(vorsich)所见,还应该画出心中(insich)所见。倘若心中一无所见,就应放弃眼前所见”。他认为,艺术家如果不能在心中看见世界,就根本不该从事这一行。这种创作方式截然不同于之后印象派推崇和实践的外光作画,因为浪漫派风景画的创作关键不在于与自然实景的逼真形似、惟妙惟肖,而在于经由领悟感受、深思冥想等精神过滤与升华后,营造出渗透着浪漫情愫的景象或意象。
从科尔斯廷的油画《画室中的卡斯帕尔·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DavidFriedrichinseinemAtelier,1819)图6-3中可以具体看到画家的创作情形。两扇窗户的下半部分都完全关上木制挡板,其中一扇敞开上半部分,以保证绘画时光线充足,窗外只见蓝灰色天空,没有任何干扰画家注意力的风景。
画家左手拿着画笔,右手握着调色板和绘画用的长棍,俯身靠在椅背上,面对正在创作的架上画陷入沉思或凝神审视。这是画家在创作过程中的片刻停顿,以便对画作进行观察评判、修改补充等。观者可以看见画家的表情,却看不见位于油画中央的巨幅画作(正在生成的艺术品)的表现内容。墙上挂着两块画板以及直尺、三角尺,这些绘画工具说明,画家创作时注重构图的对称和规则、横向竖向的造型,例如他有时用直尺画出笔直的船桅。木地板上放着一只痰盂,所有其余物件都被移出室外,在科尔斯廷创作于1811年的同名油画中也是如此,极其简朴的画室以及外在风景的“空”(缺席)是为了有助于启动画家创作时内心的“满”(沉思冥想),以便他描绘出风景内涵的“满”。这是由观察、想象和构图组成的创作三步骤:“正是作为整体的大自然在给艺术家提供新的绘画语言成分,正是外部世界在邀请艺术家去敞开心扉,去回应,去观察。然而,唯有回到昏暗的画室,与世相隔,甚至经过多年的内化消化之后,才有可能画出好画来。”[2]
图6-3 科尔斯廷,油画《画室中的卡斯帕尔·大卫·弗里德里希》,1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