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斯的惊世之作是米歇尔楼(DasMichaelhaus,1909—1910)15,很快也被称作“路斯楼”。其最大特点在于,立面无装饰,只有方方正正的窗户和光溜溜的墙面,看上去仿佛仅用白石灰粉刷过的居民住宅楼;这一设计刻意避免当时盛行的历史主义,并舍弃青春艺术的曲线装饰风格—奥托·瓦格纳设计的马约利卡楼(Majolikahaus)的立面就是典型例子,对同时代人的审美习惯造成极大冲击。这座作为商铺和住宅用的楼房位于霍夫堡皇宫侧门外米歇尔广场街角,位置显著,相当于城市建筑景观的“立面”;人们很难接受这座房子的“古怪”模样,抗议道,它连眉毛都没有,路斯只得稍许让步,在房子立面的十扇窗户下添加了放花盆的小横条,权当点缀,这却仍难消愤懑,尤其是约瑟夫皇帝,他从此出霍夫堡皇宫(18世纪建成的新巴洛克式宫殿)时再也不走这道侧门,以免看见这幢“丑陋不堪”的建筑。
15 路斯,米歇尔楼,1909—1910
路斯的革新之举不仅在于去除装饰,还在于打破对称,造成不均衡。这具体表现在两方面:从楼房底层的多个立柱到上面的四层住宅之间,没有自下而上连贯一致的材料,而是故意弄得两部分各不相干似的;房子的立面与侧面之间没有作为衔接过渡的装饰成分,而是呈尖锐的斜角。这造成观者横向与纵向上的视觉断裂感。路斯力图通过高贵材质营造出审美效果,无须附加装饰成分,比如底层和二层覆盖着深灰绿色大理石,石材上布满丰富多彩的天然纹理、错落有致的螺旋状花纹;较高的底层中央矗立着四根巨大的立柱,门柱之间的窗户由小方格组成,其切面及分割与大理石表面显得浑然一体。
路斯还有伯乐之举。1909年,他认识了画家奥斯卡·科柯施卡(OskarKokoschka),欣赏其画作,为他找来许多肖像画的委约创作,促成了科柯施卡在1909—1912年的一系列肖像画作品,造就了这位20世纪最杰出的肖像画画家之一;路斯还承诺,如果画作完成后,客户拒绝购买,他会付钱买下。这一承诺充分保障了科柯施卡的创作自由和前卫探索。他如此慷慨地提供“经济担保”自有缘故,不久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形:科柯施卡于1910年为瑞士著名生物学家弗雷尔创作的素描16,教授家人看了后,认为根本不像本人,拒绝购买。奇怪的是,两年之后,弗雷尔得了中风,开始像这幅画里的样子。这让人想起毕加索的作品《史坦茵肖像》(1906),史坦茵夫人曾问艺术家:“你画的我,为什么总是不像我?”毕加索回答道:“没关系,时间到了,你们俩就像了。”这说明,现代肖像画不局限于逼真而惟妙惟肖的描摹再现,而是具有对人本质的洞察力、对其命运遭际的预见性。
16 科柯施卡,弗雷尔素描肖像画,1910
我们可以看看科柯施卡笔下的路斯(1909)17。画面色调是阴郁的深蓝色,在深色背景和墨绿、深棕色衣服的衬托下,人物的手和脸形成两大亮片。手的尺寸甚至超过细窄消瘦的脸,十分醒目;双手骨节突起、青筋暴起,交叉合放在腿上,仿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路斯呈坐姿,着装正规(西装、马甲、领带);面部有些扭曲,眼睛描绘得很夸张,像是有黑眼圈,鼻子有点歪歪扭扭,胡须稀疏,额头上几条歪歪扭扭的皱纹,画面左侧的头发如钢丝般蓬乱。这些细节表现出人物性格的桀骜不驯、内心的焦躁不安。画面上躁动无序的线条即使没有把路斯妖魔化,也绝对没有将之美化。科柯施卡曾言,他希望描绘的是神经质般疯狂的肖像画(einnervenirrsinnigesPortr?t)。这就逆转了以美为导向的审美原则,代之以疯狂甚至心理病态,不怕吓跑观众,而是刻意取得惊世骇俗的震悚效果。
17 科柯施卡,油画《路斯肖像画》,1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