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下来从室内转向室外,看看门采尔创作的三幅以火车为题材的作品。与上幅画创作于同年的油画《连接柏林与波茨坦的铁路》(DieBerlin-PotzdamerEisenbahn,1847)彩图22属于欧洲绘画中最早以火车为题材的作品。画面基调是棕色和绿色,细长条的笔触仿佛取自素描画;视角取的是居高临下的俯瞰式远景,天空低垂,远方是柏林的城市景观,教堂隐约可见,其尖塔隐没于云端。这乍一看像是纯风景画,细细辨认才能在画面前方看出蒸汽机的运动轨迹。铁轨从画面左上方大树遮挡的部位开始,列车车尾正好位于画面中部与树齐平的位置,由此往前蜿蜒十几节车厢,直至抵达画面前部边缘,瞬间之后,这条长龙就会呼啸着飞驰而过,从画面风景中消失。喷出白烟的火车头仿佛一头吞吐着血红色火舌的怪兽,正穿过荒凉的郊区地带,飞速行驶在从柏林去往波茨坦的铁轨上。
蒸汽机这头黑乎乎的怪兽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和威力破坏、摧毁着先前的乡村风景、田园牧歌,既显得高速壮观,又充满攻击性、威慑力;人们面对这一新生事物,既发出惊讶赞叹,又感到震悚恐惧。新技术革命带来的巨大变化从同一画面上残存的乡村景观可以看出前后对比。铁轨在画面上划出镰刀形的轨迹,不仅自上而下横穿田野,还在画面中间将先前的田间小路切断为左右两半,位于农舍后的左边半条路显然是先前驶过马车和走过行人的田间小道,路旁还有栅栏作为边界。浓黑树荫下的农舍显得荒凉无依,房子里黑洞洞的窗户表明,房舍现已无人居住、人去楼空。对刚刚开通的这段铁路的现实主义描绘并非是在机械地描摹现实,而是通过精心布局(之前之后状态的强烈反差,关于蒸汽机的戏剧化处理)增强画面的表现力,展现画家对技术革新所引发的历史新纪元的深刻反思。
画作展现出火车这一新生事物带来的新的时空感知及其对原有生存空间的巨大改变,透露出画家隐隐的不安和忧虑。相比之下,英国画家透纳的油画《雨、蒸汽与速度、了不起的西部铁路》(1844)则是对蒸汽机时代的礼赞,充满时代**,通过雨水、蒸汽和速度的交汇营造出动感极强、惊心动魄的壮丽瞬间,以此歌颂集体积、造型、速度、能量于一身的机器之王。奥地利作家尼可拉斯·雷纳(NicolausLenau)在1838年维也纳郊区普拉特至瓦克拉姆之间的铁路开通之际,写下题为《1838年咏春》(AndenFrühling1838)的诗歌,将火车称作“不速之客”。另一个抗议之声来自德国作家克尔纳(JustinusKerner),他的诗集《最后的花束》(DerletzteBlüthenstrau?,1852)里的《火车站》(ImEisenbahnhofe)抒发了对铁路的恐惧:
哨声狂野、刺耳,
野兽般气喘吁吁,
这铁皮火车,
咆哮如雷雨。
它的腹部熊熊火焰,
黑色浓烟直蹿上天;
庞然巨物绘出画卷,
上面书写着个预言。
1847年,门采尔首次搭乘火车,其实他很喜欢这种交通工具,因为他在车厢里可以仔细观察周围的乘客,这也反映在他的两幅画作中:《火车上过夜后》(NachdurchfahrenerNacht,1851)和《火车途经美景》(AufderFahrtdurchsch?neNatur,1892)5。在第二幅画中,画面左边的男士手拿旅游手册,激动万分地摇醒对面打盹的乘客;肯定是他引发了车厢内的**不安,他一定叫了声“注意,好风景”,乘客们随即纷纷好奇地左张右望;只有背对着他、离他较远、脸颊胖嘟嘟的小男孩继续安睡着,背对窗外风景的列车员也显得无动于衷。
5 门采尔,油画《火车途经美景》,18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