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说到底这是一码事。我属于一种坚定果断的、装备粗劣的、轻率冒失的探索者,他不相信在他日复一日地开辟着一条可行的道路的领域里先前存在的一切,也不相信这种存在的持久性。我不是一个思想大师,但是个同路人,是创新的伙伴,或是幸而能做这项研究的伙伴。我不过是贸然走进虚构世界的。”
(《重现的镜子》pp.14-15)
从这段自白中我们既可以看得出罗伯-格里耶对于真实与虚构的看法,也能感觉得到他的那种独特的坦白与自信。他总是很厌恶那些看上去“一贯正确的陈词滥调”。而对于我来说,从看到《重现的镜子》开篇部分的“我历来只谈自己,不及其他。因为发自内心,所以他人根本觉察不到。幸好如此。”就开始感到诧异了。你甚至立即就联想到他在写下这两个句子时眼睛里闪过的某种狡黠的笑意。他随手就调侃了那些拿着“写物的”、“客观主义的”帽子不断扣他的评论家们,同时也暗示了所谓的主观与客观原本就是界限暧昧不明的说法而已。我喜欢他的那些锋利的句子:“意识形态总是戴着面具,所以很容易改变面目。……我不相信真理,真理只是对官僚主义有用,也就是对压迫有用。一种大胆的理论一旦在激烈的论战中得以肯定,成为教义,就会迅速失去其魅力、力量及动力;它不再会是自由的和创新的因素,倒是会乖乖地、不由自主地去为现成秩序的大厦加砖添瓦。”
老头去世的消息,给我带来的是一种过于寂静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和形容这种寂静。前年他来中国的时候,先到的北京,鲁毅说要是你想见他就赶紧去吧,不然以后再想见就难了。我听了有点兴奋,就给正在北京陪同他的陈侗打了电话,问了一下他的日程安排,说是比较紧密,但也还是有机会见一下的。我就去了北京,但在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我放弃了见面的想法。后来在陈侗的文章里得知,老头这趟中国之行真可谓是遭了很多场面上的罪,差点心脏病就犯了。当人们好奇地期待着他发表精彩演说的时候,他说出口的,只是“我累了……”这话听着会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抽紧一下。联想到2004年他被法兰西学院接纳为院士的事,就觉得老头真的是要走到尽头了。去年他携新作《伤感小说》出现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的时候,媒体们又一次开始了与20世纪60年代非常相似的嘲讽与挖苦,如有评论将《伤感小说》描述为“明显是写给青少年看的色情小说,当中让人恶心的残暴描写,简直难以名状,跟萨德有一拼”。而有当地媒体将这本书视为“行将入土的法国‘新小说’棺木上的最后一个钉子”。这种激烈抨击的论调说实话很令人兴奋。这说明老头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有劲,让你一下子忘了他的高龄。在出人意料地发出这激发了媒体的恼怒情绪的最后一响,并让你对他的能量又开始有所期待之后,现在他又出人意料地突然安息了。昨晚,正在广州陪菲利浦-图森[4]拍电影的鲁毅在电话里对我说,“老头走了,而图森正在拍的这部短片的名字,竟然是《活着》。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地对应着的。”
2008年2月20日
[1] 阿兰·罗伯-格里耶(1922—2008):法国20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最具实验精神的电影导演,“新小说”派的代表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主要作品有小说《橡皮》《嫉妒》《窥视者》《在迷宫里》《快照集》等,超文体作品《重现的镜子》《昂热丽克或迷醉》《科兰特最后的日子》;导演的电影有《欲念浮动》《漂亮的女俘》《玩火游戏》《格拉迪瓦》等。
[2] 鲁毅(1971— ):作家、诗人,著有小说集《梁金山》,诗集《到灯塔去》《瓦尔登,其中的诗》等,曾与陈侗共同策划了“午夜文丛”。
[3] 陈侗(1962— ):艺术家、出版人、作家,广州博尔赫斯书店和博尔赫斯艺术机构创建者,录像局发起人之一,“实验艺术丛书”、“午夜文丛”的主要策划者。出版作品《自己的世界》《速写的问题》《马奈的铁路》等。
[4] 让·菲利浦-图森(1957— ):比利时法语作家、电影导演、艺术家,午夜出版社力推的“新新小说”的主要作家之一,曾获梅迪西文学奖。主要作品有《浴室》《先生》《照相机》《马丽的真相》等;电影作品有《溜冰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