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天,小叔忽然开始注意到我的状况。他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能做的就是装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个安静晴朗的下午,他接过同学的电话,准备出去,但又来到我的面前,让我跟他走。同学家也在这个大院里。楼前有很多大槐树,昨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他们在房间里聊天,我就在阳台上望着那些槐树。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几个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来到下面的空地上踢球。你可以跟他们玩啊。我扭头看了看小叔。他揽着我的肩头,带我下了楼,把我推到了那几个孩子面前,能带上我们这位小伙儿吗?那几个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中那个身材粗壮的圆脸男孩点了下头。于是我就加入了他们。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带我玩的意思,很快的我就又站到了一旁,成了观众。不知什么时候,小叔跟同学站在了阳台上,看着下面。后来他们下来了。小叔问那几个孩子谁会摔跤。他们都看着那个身材粗壮的圆脸男孩。来,小叔走过去,拉起男孩的手,来到我的面前,来吧,你们比试一下。他抓住我的双肩,用力摇了摇,上吧。等我抓住那个男孩结实得像石头似的双臂时,就知道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当时被他摔倒了几次?我记不得了。他几乎是用最简单的同样的方式,一次次地把我摔倒在地,最后一次他甚至用胳臂压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喘不上气来。小叔把他拉开,然后把我拉起来时,我浑身都在发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那个男孩,又打量着我,我的裤子上都是泥土,他伸手抓住那个男孩的肩,用力一摇,那男孩就一个趔趄,但立即就站稳了。真挺有劲儿啊小伙儿,他笑道,难怪我小侄不是你对手。他搂着我肩膀往回走的路上,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回应。我觉得他是故意要羞辱我的。
你就是太瘦了,小伙儿,他叹了口气说。那个小孩太壮了,你摔不过他很正常,不丢人。我还是不说话。你不会是要哭鼻子吧?他弯下身子,仔细看着我的脸,看到了我眼里含着的泪水。他有些歉意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庞,我只是想练练你的胆子,对不起啊。他从楼道里推出一辆自行车,让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然后跨上车子,带着我一路骑出了大院。有很多蜻蜓在低空中密集地盘旋。他说你知道吗,这就是要下雨了,很可能是大雨啊。透过林荫的缝隙,我看到天空还很明亮,似乎并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跟意识都开始变得有些麻木了,就像包裹了一层塑料薄膜。他说他决定了,读完高中就去部队当兵,然后再考军校。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多了,他感叹道,可能要等到我考上军校之后,才有机会再见到了。路旁的景物在变化,微风吹着脸,我的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地恢复常态,心里也没那么难过了,正在想着别的什么地方,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那天晚上,姨爷知道了摔跤的事,严厉地训斥了小叔,说他乱弹琴,哪里有半点小叔的样。他脸红脖子粗地听着,尴尬地站在那里,偶尔也试图解释一下,但都被姨爷阻止了。后来回到房间里,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房门反锁之后,抽了支烟。这个场景让我忽然有些内疚。我爬上二层床,钻进被子里,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床边,双臂撑着床沿,看着我,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跟你说啊,据说当兵最苦的就是新兵连那段时间,要天天练走步,练叠被子,练走步要练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假如三个人出去逛街的话,无论怎么想着随意走走,最后都会自然走成一排,不是横排就是竖排,走得倍儿齐……叠被子呢,哪怕有个角没叠好,都可能被检查的军官当场丢到外面去。你说好笑吧?我就笑了笑。
事实上,自从那次离开之后,作为时光能在那里缓慢盘旋而不会流逝的空间象征,就不复存在了。虽然无论是上中学,还是上技校,每年都还是会跟奶奶或是爸爸去沈阳,在姨爷家里待几天,但那跟以前的那些漫长的假期相比都太过匆忙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做客了。每次都是热热闹闹地来,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去,中间仿佛没有任何停顿。年龄在增长,有大片大片的时光在流去,一年又一年,然后很多年过去了。我工作了,后来结了婚,有了儿子,奶奶在儿子诞生那年的冬天去世了,然后我终于又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姨爷、姨奶、小姑和小叔,因为当时的情境,大家都没法再多说什么了。那以后,两个家庭之间所能有的,似乎只是沉默。获得相关的消息也越来越间接和滞后。留在那些年的记忆里的,是大片的空白。每次试图回想起最初的时光,浮现在眼前的总是麦克·哈里斯从海里出来的那个场景,就好像他才是带我重返过去的引路者,他把我从夜色中的海里带到了沙岸上,我闻到了海水的味道混合着煤气燃烧的气息,而海浪声则会不时转化为高压锅的减压阀喷气声,小叔伸出手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是洛杉矶奥运会的入场式……三十二年过去了,有一天,当小姑发来视频,我看到姨爷用我熟悉的即墨话叫我的名字小松啊的时候,我恍然觉得,一切好像才刚刚开始。
2016年4月3日
[1] 麦克·哈里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引进的最早一部美国科幻电视剧《大西洋底来的人》中的主人公,能在深海自如地游泳,有蹼样的双手,不能离开水时间太长,是当时中国观众最为熟知的银幕形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