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感受不到自己的成长与变化,时间是静止的,但我能感觉得到小叔的变化。读高中之后,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即便我仍旧在暑假里来玩,他也很少像过去那样带我出去四处转悠了。偶尔姨爷或姨奶提醒他,他才会恍然想到,哦,他把我都忘了。他从椅子上向我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肩头,怎么样,小伙子,想去哪里呢?小叔带你去。我只会嘿嘿一笑,摇摇头。我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我知道,他已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带我漫无目的地随处转悠了。他已经长大了,去哪里都要事先想清楚的,做什么都要目的明确的。只有小孩子才会什么都没想就出门了。他带我去北陵公园的湖里划船,或是去看蔡少武一家的飞车走壁表演,去大院附近的部队俱乐部看场电影,或是去游泳馆游泳……一切似乎都会进行得有条不紊、按部就班,我只需跟着做就是了。其余的时候,都是我自己待着,或是出去随便转转,漫无目的,每天都是那么的漫长,缺乏内容。那时候小姑已经结婚了,家就在附近,是一层楼的一套不大的房子,南面窗外有个院子,姨奶在那里还种了蔬菜。实在无聊时,我也会跟着姨奶去小姑家,她去伺弄菜园子,我则在房间里翻看各种杂志和书。
那是个多重的世界。尽管每天看到姨爷、姨奶、小姑、小叔,还有勤务兵、司机来来往往,让这个四室一厅的房子仿佛完全都是贯通的一个整体,但在我眼中,它仍然像蜜蜂的巢一样有着多重的结构。而这结构并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而是感觉中的。姨爷的世界,姨爷和姨奶的世界,小姑的世界,小叔的世界,小叔跟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呢,似乎只是飘浮在附近而已。我总是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个世界敞开与关闭的瞬间,而在每个这样那样的瞬间里,我的游离或走神也都是会呈现不同的状态。比如喜欢笑的小姑忽然不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世界关闭了。再比如小叔本来在跟我说着什么好玩的事儿,期间接了个同学的电话,就陷入沉默的时候,我也知道他的世界关闭了。包括姨爷独自在书房里抽着烟沉默不语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会无声无息地从他们的身边消失。只有姨奶的世界是常开的,哪怕是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做针线活或是踩动那台缝纫机发出嗡嗡响的时候,她的世界也是完全敞开的,因此每次我的悄无声息的移动,她似乎都能觉察得到,会不失时机地跟我说话,问我需要什么,或者要不要陪她待会儿……而我总是会说没有,有时还会半开玩笑地帮她关上房门,因为这样我的世界就会出现了。
小姑结婚那天的很多场景我都还记得。我甚至能回想起闻到茅台酒的香气时心里忽然有些莫名复杂的心境。还有小叔参军的消息明确的时候,虽然我已记不得当时我在不在那里,但我还是在羡慕的感觉中有种难以消解的失落。这意味着那个多重世界会因此而变得简单化一些了。有好些天,我都是自己出去走出很远,专挑那些平时没走过的小街走,对于街上的景象,我其实是视而不见的,因为我看到的每个细节都跟它的背景有某种关联,但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在我的身后仿佛有丝丝缕缕的蛛丝般的线,它们的起点是大院里的那幢小楼,是那套安静的房子,我走着,只是尽可能地拉伸它们,而它们闪闪发光,等感觉它们可能要被拉断的时候我再回转过去,顺着原路,重新回到那里,回到由它们会自然微缩成一个淡淡斑点的地方。一切都已改变,不变的似乎只有我自己,随便拿本书,躲在角落里,我总是能感受到空气的凝止与光线的平淡,以至于有时候我甚至会希望离开的日子早点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