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爷的桌子上有个战斗机的模型,我每次去都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上好半天。还有个小相框里的照片,黑白的,画面是姨爷半蹲着,拿着这个飞机模型给小时候的小叔演示飞行动作。这让我想起另一张照片,是我爸爸跟小姑的合影,戴着旧军帽、穿着秋衣和练武术的灯笼裤的爸爸侧歪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做出给扎着两根小辫子的童年小姑读的样子。在我看来这两张照片的构图非常相似,区别只是红宝书换成了飞机模型而已。我更希望自己能出现在前者里面。那时姨爷家有台海鸥牌相机,是那种要从上面往下看的神秘的黑色方盒子,进入镜头的图像是倒的,还有些幽暗,滤掉了环境里的所有声音——快门的声音轻快而又柔和,我跟小叔在北陵公园湖边的那张合影就是用它拍的,因为曝光的缘故,在我们的腿前出现了一道彩虹般的光晕,照片里的我只有六七岁,我们都很瘦,细脚伶仃的样子。那些暑假里我们经常会跑到北陵公园玩,小叔会用水果罐头玻璃瓶拴上细绳,里面放上些肉和碎骨头,在湖里钓小鱼。他还会带我到各种奇怪的地方游**,经常要翻过高大的院墙,或是爬上树,用树枝编成草帽戴在头上眺望敌情……我们好像很少会去人多的地方,走到哪儿都被很寂静的气息围绕着。他有时会边走边给我讲点什么故事,有时则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想着什么,漫无目的地走在前面,而我能做的,就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即使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姨爷的姿态也是端正的。他见我探头,就会招呼我进来,坐在他旁边,继续把报纸看完后,会随意问我点什么,就像在测试我的成长情况。他的那种军人特有的威严,让我总有些紧张。我其实迫切地想听他再讲些战争故事,却问不出口。直到他忽然冲着厨房里的姨奶喊一声:刘桂香,可以开饭了吗?听到说好了,就拍了下我的屁股,下命令似的对我说,走,开饭。我就会非常开心地跑出去。有时吃过晚饭,姨爷会叫上我出去散步。从大院里一直走到外面,沿着大街在树萌下走出很远,有时甚至会一直走到北陵公园。那时的路灯是白色的,透过茂密的树冠,闪闪烁烁的,会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暗白的斑点。等回到大院里,转到那幢小楼前,周围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在上楼等着姨奶开门的短暂时间里,或者说在门敞开,里面的灯光涌到面前的那个瞬间里,有那么一次,或许我曾忽然想说,我是多么的喜欢沈阳这座城市,喜欢这个部队大院,喜欢这幢小楼,喜欢这个温馨的人家里的一切,甚至喜欢一家人都入睡后,我在上厕所的间隙站在客厅里发呆的时刻。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尤其是偶尔想到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再次离开这里,又不免有些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