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讲的那些跟空军有关的故事里,有一个我始终记着:朝鲜战争期间,有个他认识的飞行员,开着一架老式苏联造双螺旋桨运输机,在鸭绿江边飞行,结果来了一架美军的喷气式战斗机,尾随其后,要击落他。运输机的航速当然没法跟战斗机相比,而且只配有一挺机枪,这个飞行员发现前面有个大烟囱,就开过去,围着它转圈,运输机慢,绕的圈就小,而战斗机快,绕的圈就大……这样每当战斗机在外圈经过侧前方时,运输机飞行员就开火,最后竟真把那架战斗机击落了,立了一等功,还创造了运输机击落战斗机的唯一战例。这个场面,长时间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对于我来说,是个非常迷人的默片,整个画面是偏灰淡绿的,还笼罩着薄薄的一层雾,而且是略微放慢了速度播放的,那一先一后两架飞机,就像两条不一样的鱼,前面是大一些的鲤鱼,后面则是凶狠的黑鱼,而那个最终跳伞的美军飞行员,则像是落入水中的一朵灰白气泡……这实在是幅多个场景重叠后的画面。
姨爷每天都会刮胡子,胡茬很硬。头发短,有型,身板笔直,步态非常标准,无论是军装,还是里面的白衬衫,每天都是最挺括干净的状态。这个形象,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是从未改变的。在跟小朋友们讲述姨爷的战争故事时,有时我甚至会模仿他的即墨口音,我告诉他们,姨爷是空军的战斗英雄,在他的座机上喷了十几颗五星,那代表着他击落敌机的数量,而他最有名的一战,当然就是最初开着运输机击落美军战斗机那一次……当我淡定细述了那个美军飞行员是如何落入山里被一棵大树的茂密枝杈构成的天然陷阱捉住不能动弹,而姨爷又是如何驾机返航,在机场平稳降落后受到战友们热烈迎接的时候,孩子们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让我至少赚足了几个月的得意。当然要是那时我还能把姨爷给的军帽、军挎包、军大衣也拿出来,那该有多么的完美啊——可惜,军帽第一次戴就被一个骑自行车的陌生人抢走了,军挎包呢,则被妈妈的学生要了去,而军大衣,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实在是过于肥大了。
有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穿着空军蓝裤子、脚上穿着军用黑皮鞋的小叔走在身边,是怎样的一种自豪和荣耀啊,这对于今天的孩子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更不用说每次姨爷一家从沈阳来看我们,那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奶奶那个院子的大门口的时候了,在当时我的眼里这无异于来了一整支部队,尤其是一身军装的司机叔叔拎着几包礼物最后走进院子那一刻,我完全能感觉得到邻居们的异样眼神,尤其是那些小伙伴们的眼神是怎样的热切羡慕。我会把小叔带到经常玩闹的地方,他只比我大三岁,却像十八岁那么强壮,会军体拳,会摔跤,当那几个经常欺负我的大孩子,都被他轻易地摔倒在地时,我在一旁简直飘飘欲仙了,就像过节一样。那些大孩子都很喜欢小叔,邀请他带着我一起跟他们玩骑马打仗……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跟那些人撕杀,我们打败了所有对手,他的脸和脖子都红透了,双眼放光。你太瘦了,小伙儿,他把我放下时说道。这小胳膊,跟根棍儿似的。听着自己的激烈心跳,我羞愧万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拒绝参军的男孩,之前的胜利喜悦转眼就化为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