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的上升使微薄的耳膜在压力的急剧变化中变形内陷,并产生了撕裂般的疼痛,周围的声音转眼都退到了远处,变得模糊不清了,那来自顶棚灯的亮光的每一丝缕都显得清楚而又有些尖锐,仿佛细小的金属粉粒似的纷纷扬扬地敲打着耳鼓。你注视着外面的黑夜,感觉到机身前半部分向上仰起,随后又开始向左下方倾斜、转弯,机翼上的红灯有节奏地慢慢闪烁着,调整好姿态,向北,然后再向西,朝着慕尼黑飞去。高度一万七千米。窗外温度零下五十摄氏度。数字也在波动。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之前,注视着空姐们演示救生技术,你的错觉告诉你体内可能有什么东西脱落了,或者说可能是褪去了一层已然死掉了的外皮,在天空之上将自身**在这坚硬而有限的人造空间里,而机身则成了你的全新外壳。你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婴儿。旁边座位上的英国老太太在做填字游戏,没多久就打起了嗑睡。而你则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那个梦,爸爸领着你,或者说你们肩并肩地走向那幢沉寂的紧闭门窗的房子,你边走边逐渐感到了莫名的恐惧,而爸爸却安慰你说只不过是去见一个女人。几年前,你想到这个梦境的时候,觉得那种感觉来自于潜意识里的某种判断,她可能是位死者。或者说她意味着死亡。而此刻,你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感到恐惧或者说不安,只不过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她只是意味着空无。所以他并没有像领着你去游泳或是去山里打鸟那样一直领着你向前走过去,而是一个人走向那里,那里也并不是什么白色的房子,而是一幢与自家楼房没什么差别的建筑,经过那些时灭时亮的感应灯的暗黄光圈,靠近某个略微温暖些的脸庞,因为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梦,只不过是那种温暖,像孩子本能地把脸庞贴近母亲的**所期望的那样。于是你想,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没能走出过童年的阴影。漫长的童年。无论是跟着陌生人去野外游泳,还是找到老师傅习练武术,或者是沉湎于充满了传奇故事的书里,还有翻烂的象棋棋谱里,独自在空空****的车间里制造古代才会有的兵器,爱上别的女人,没完没了地去跳舞……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能助他一臂之力。他喜欢酒,可是从不酗酒,不抽烟,心地善良,他不擅言辞,感情脆弱,等等等等,想到这些的时候,你觉得他此时就睡在你的身旁,蜷曲着身子,皱着眉头。而你所能做的就是让他好好地睡,不受任何打扰。像他那样,你看书,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能感觉到它确实有些变形,边缘有些粗糙的起伏,你想着自己手心的热量缓慢地传到它那里,使流过那里的血液变得温暖起来,而手中之书的那些干净的文字则继续静静地流过你的眼睛里:地球诞生不到七亿年,气候温暖起来……大陆中心从海洋中显露了,上面覆盖着含有大量氮、少量蒸汽、二氧化碳与甲烷的大气层。由火山喷发、巨大陨星撞击而形成的羽毛状浓密烟尘向空中升腾。实际上这种撞击在地球形成初期是非常剧烈的,它没有突然停止,而是延续了几十亿年才减弱。即使今天,我们仍然可以看到流星与偶然坠地的陨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