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有五十几岁了,瘦瘦高高的,略微有些驼背,戴副眼镜,看上去很像个中学老师,教历史的,或者教数学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没问过。
4
我忘了西风书店最初那个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只记得在他那里能买到一些其他地方买不到的文艺类书,还可以打八五折。我每周会去一到两次,都不会空手回来。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他的样子,想了半天,还是像个影子,浮在脑子深处,无法变成清晰的图像。
冬天里,他弄来个很好烧的铁炉子,使这个不大的书店里很温暖,阳光照得入门处一米见方的地方白得耀眼,跟尽头处的这只炉子刚好是个呼应,让人觉得惬意。他很爱干净,尽管烧炉子,可是书架上,书上,都很难见到什么灰。要是中午的时候去的话,就会碰上他把装着饺子或者酸菜的铝饭盒搁在炉子盖上热一热,那香味就满屋都是了,真的很香。
书店就在东四路南面的那条小路上,离中央大街不过十几步远。那时周围除了新华书店和不远处的一个县级新华书店,就没别的书店了。
他进的外国文学、哲学、历史以及中国古籍方面的书,总会比其他书店早两个多月。我还记得他跟我说起过,他进的书,别人是不敢进的,进了也会压货,走不掉。
“就说这套书吧,”他指着那套译林版的《追忆逝水年华》说,“我一次就进了六套,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抚顺市买这套书的人,不会超过六个。结果怎么样,现在还剩这么一套,我就自己留着了。”
1999年的时候,好像在入冬之前吧,西风书店转手了。看书店的,变成了一个老太太,五十多岁的样子,总是乐呵呵的。其实真正的店主,是她儿子,在税务局做职员,喜欢书,又有些空闲,早就相中这家小书店了,正好赶上原来店主身体不好,就顺势盘下来了。
她儿子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只在周六周日才会出现,都是刚从沈阳进书回来。他对书的兴趣,跟前面的店主非常相近。到了2001年时,我感觉他们进新书的频率明显放慢了。有时两三周都不见新书。问其原因,说是儿子太忙,没时间去进书了。没过多久,老太太就说,要是有人想盘书店,告诉她一声,打电话给她儿子也行。为什么?一是她儿子因为事务繁忙,还要谈恋爱,没心思打理这个书店了。二是她大儿子的儿子都两岁了,可是还不会说话,她要去照看他。
下家是个光头小伙子,带着圆脸大眼睛的女朋友继续经营书店。他弄了个小镜框,里面镶着一张复印的小版画,是瓦雷里的头像。
据他女朋友说,他以前也写过诗的,当时在做什么买卖。拿下这个书店,主要还是为了让她有点事干,挣钱多少并不重要。后来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两个人很恩爱,她每天坐在那个小书店里,似乎既悠闲又幸福。她话不多,记帐时写字很工整,写字的样子有点像个小学生。
大约过了一年,附近忽然开出了一整条街的小书店。书都很雷同,都很滥,还有很多盗版书混杂在里面。虽然很滥,但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西风书店的生意抢去了。他们进新书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了。后来,干脆把右侧的书架全换上了言情小说,对外出租,一本一角钱。
书店就这样维持了下去,但里面的书,是越来越不成样子。她也明显有些发胖了,人也没了精神头,每天坐在那里画画指甲,看看言情小说,来了买书的都不理会。
我到上海后,每次回抚顺,都会抽空去这家书店看看。可是每次看到那些书,都没有什么变化,连位置都没动过,每本书上都落了很厚的灰尘,随便翻过一本,手指头都会被染黑,放下书之后,还得再拍打拍打才能干净。
那个女店主,倒是每次都有明显的变化。妆化得越来越浓了,样子变得越来越妖了,穿着打扮越来越古怪了……那双大眼睛,周围画着深深的眼影,还涂得通红的饱满嘴唇,当初那个朴素安静的女孩子,已不复存在了。她打手机时,说话是毫无忌惮的,夹杂着很多粗口,眼神也变得轻佻而又尖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