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阿邦登上东进的列车,坐在那恍恍惚惚就要睡着时,忽被旁座一声浑厚的中年男音惊醒了:“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否也是去杭州?”阿邦惊觉了下,睁开眼,身旁坐着一位高壮的中年男子,笔挺的灰色西装,深色领带,头发梳的井井有条,奇怪的是,坐在车内却还戴着一副墨镜,手上拄着一根导盲棍,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的。
“嗯。”阿邦敷衍了一句,出门在外,还是少与人搭话为好。
“小兄弟似乎行色匆匆啊~”中年男子似乎不介意阿邦的冷淡,继续说道。
“咦~你怎么就知道我行色匆匆啊?”阿邦不禁怪哉,心里暗暗提防,怕是碰到了什么江湖骗子。
中年男子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笑:“此去杭州上千里,却听不到小兄弟放置行李的声音,想必是事出突然吧~”
“‘听不到’?”
“哈哈,大叔我看不见,只能听。”中年男子指着自己的墨镜,又亮了下手中的导盲棍。
“哦~~~原来如此,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见是个瞎子,阿邦倒也放心了,“家里有事,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带行李。”
“哈哈哈~~~相见即是缘,难得有人千里同行,这一路也就不寂寞了。”这人虽是个瞎子,不过听他说话却颇有北方大汉的豪爽直性。只是阿邦刚经历恶战与奔波,此时身心疲惫,随口敷衍了几句后,就顶不住睡意靠在座位上会周公去了。
清晨醒来时,列车早已过乌有地界,下一站便是湖北宜昌。阿邦移目向车窗外,严冬的大地万物萧条,肃杀一切生气,极目只有荒野漫漫,凛冽刺骨的狂风寒流几乎是贴着车窗叫嚣。在车身左侧远处,绵延的秦岭山脉穿山越岭,横亘东西,白雾茫茫中如一条蒙尘巨龙静卧在苦难的国土之上,纵横太平与乱世,诉不尽千古沉哀;而在车身右侧,依稀可见滚滚长江,如翻腾的黄色巨龙向东方怒驰。“真是长江长千里,黄河水不停啊。”他嘀咕了一声,按照这速度,再过一整天便可抵达杭州了。
“只是江山依旧,人事已非,独剩古月照今尘。”哪知道,一旁的瞎子竟低着嗓子接出了下句,又似在自言自语。阿邦深以为然的笑了下,觉得此人有些名堂,于是便与他东拉西扯的闲聊起来,畅谈中得知,这瞎子原是山东的一名小吏,因耻于官场陋习奋而辞职,做了个来去自由的闲云野鹤,只是始终不透露自己的姓名,也只字不提此去杭州的目的。
火车途径宜昌后顺着铁路线继续一路东进,吃完狗粮般的午饭,列车缓缓抵达了湖北省会武汉,一般在这种大站上下车的人会比较集中,车厢内一名粗壮大汉见已到站,忙不迭抓起两大袋行李,低头就往车厢门飞奔过去,竟刚好面对面撞上了一位正要上车的瘦矮老头,车厢内众人看的真切,都不禁为那老头暗呼了一声。结果这一壮一瘦一相碰,老头居然巍然不动,反倒那粗壮大汉被撞得弹回,趔趔趄趄差点摔倒在地。阿邦有些看不懂:这粗壮大汉人高马大,加上身上的行李,怎么算也有近200斤的份量,加上跑动带来的动能,怎么被一个戳指就倒的老头撞得这么狼狈?
只见老头左手闪电般一探,将粗壮大汉轻松扶住,拍了拍他的肩头,中气十足的哈哈笑道:“年轻人,不要这么急嘛,饭要一口口吃,路也要一步步走唷。”
“对不起、对不起。”粗壮大汉见老头安然无恙,连声抱歉不已。
老头上的车来,朝车厢内扫视了一周,目光停留在了瞎子身上,微微一笑后便朝阿邦二人走来,看似枯小的身子走路带风,摆手迈步间孔武有力,径直坐在了二人前面的位子。这时阿邦才仔细打量起来,老头摸约六十有余,穿着灰白北方长褂,一撮山羊胡蓄在下巴,额头青筋暴迸,双拳出奇的大,表面老茧横生,明显一练家子出身。
老头在前排坐定,掏出两个小铁球在手里‘咕噜咕噜’悠闲地转了起来,也不知道对谁说道:“天气好得很,不知杭州是否也是蓝天骄阳哦~~”。阿邦往窗外一望,明明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听得很是莫名其妙。瞎子听闻此言,却是会意的哈哈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