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素质”是针对运动员的身体而言的,相应地,道德是针对人的头脑而言的,这也许是解释“道德”之意涵的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了。如果道德是一种素质,那么善的道德就是内在于人的好的素质。具体解释如下:善的道德是一种精神意向或指向,意味着你可以从机械中获得极大的裨益,以最大的效果实施打击,并以最少的压力承受打击,而且可以坚持最长的时间。正如只要有哪怕是一瞬间的缓和就会对任何一种形式的和平生发出殷切的渴望一样,也正如看似放大了人本身的缺陷——直到这种放大看上去比敌人的打击更具有不容忽视的重要性——的敏感性一样,善的道德就是战斗力、忍耐力,以及用于抵御诸如害怕、气馁、疲顿和厌烦等纷至沓来的精神影响的力量。概言之,善的道德就是永久的回归能力。
接下来的问题是,善的道德与良好的精神状态或者热诚并不相同,无论从何种情形来看,它都不可能是清晨心神愉悦的乐观精神,也不可能是取得胜利后欢呼雀跃的激越心情。同时,它也与心理学家详细研究的所谓“大众”情感主义没有任何共同点可言。在战争的早期阶段,善的道德尚不易察觉,大多数对它的探究试验都是基于这样一个问题,即,对战争的厌倦情绪是怎样侵蚀你的心灵的?
去年从美国到欧洲的人们都可能切身感受到,长期处于战争的水深火热之中的民族思想与刚刚踏上疾驰的战车的民族思想迥然相异。在战火连天的欧洲大地上,所谓“大众心理学”在自相矛盾中走向自我毁灭的穷途末路,也没有了高扬的旗帜,一般饮食场合所播放的音乐也并非都是雄赳赳的国歌(如果允许播放的话),不仅如此,即使一些巴黎电影院播放《马赛曲》,也没有什么人站起来或跟着唱。更严重的是,人们由于在炮火的隆隆声中待得太久而变得麻木不仁,报纸上所报道的暴行激不起人们丝毫的愤怒,甚或哪怕是几句寥寥的评论——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简言之,连人的本性中最朴素的情感也耗尽了,更确切地说,他们已经将这种情感看作知识与行动之间截然清晰的联系方式。由于这种对情感的机械式处理,人们发现,可以用一种不确定的方式控制人的精神或情绪变化的步伐。这正是战争的可悲之处,即使赢得了巨大的进步,士兵们也要极力避免自己陷入过度的喜悦之中;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当玛恩开始进驻的又一个胜利消息传来时,我们才会看到这样的命令:
巴黎,请克制狂喜。
在战壕里,也是同样的情形,甚至更为严重。所有关于战争的冒险精神、憧憬幻想,还有紧张的情绪反应都消逝了,人们在所寄身的环境中,紧迫地控制着严格可靠的能源,并近乎机械地做着必要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会试图想要冒险,苦难、拖延、单调和伤痛也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了,而是沦为沉闷的每天例行的工作。而恰恰是在此时,道德显露出了另一个更加至关重要的维度。也就是说,在人与人之间,以及作战双方之间,开始显露出实质性的差别,这些差别在训练营里是察觉不到的。
为行动所做的适时的准备,是道德中的积极因素,其关键不在于好与坏的分别,而是一个程度的问题。持久力、勇气、精力和创造力,这些因素是可以从零开始变化,没有极限地不断攀升的。也许最重要的分水岭——已经在各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彰显出它的重要性——就在于到底是愿意进攻还是愿意防守,也在于进攻和防守的不同心态。这就是顺从与进取之间的差别,也是愿意居于同伴或领导者之下的忠诚与认定自己有能力胜任领导者的坚定信念之间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