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想象,最初一门一族都各自供奉着自己的神灵。而只有负责侍奉神灵的某一位处女,是不能成为“娘组”成员的。例如,在常陆的鹿岛,女性一旦被选中负责“物忌”①,便不得不坚守岗位直到年迈色衰;而据说丹后某个神社的巫女一旦萌生了七情六欲,外界就会出现某些征兆,因此她们通常都会“畏罪而逃”。虽然上述情况中的女子年龄并无定说,但明显可以看出她们很难重新服从寻常“娘组”的管束了。而到了中世,在氏神的侍奉者中却有不少已经嫁人的管事主妇。所谓神灵的侍奉者须为处女的这一规定较为宽松,由尊贵之人的配偶来承担这一角色的情况在冲绳等地尤为多见。这一倾向可以看作是信仰的合理化,同时也能让人感到衰微的迹象,但随着社会的发展,这已是大势所趋。许多民族在这一点上都具有共通之处。
但是有一点却是日本特有的现象。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存在一种将远道而来的准女婿视为尊贵之人的特殊情绪。这或许是人们认为村落中生死与共的居民无高下贵贱之分,皆为凡俗之人的缘故。
在《贞永式目》①的名篇中,曾有不得将“月卿云客”②纳为女婿的戒条,在曾我的物语中则有伊豆、相模等地势力较大的“地侍”③均与异地之人互结姻亲的记录。由此看出,这些无疑都是某种所谓“政治婚姻”,江户时代以前,政府对各个大名的婚姻都会严格管控,但不得不说,是只有成为宗家主妇、侍奉祖神的女性才能够在婚姻上不依赖“娘组”的古老观念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只有本家的夫人才会将跨越千山万水方能实现的哪怕只有一次的“婿入”看作极其不易之事;将媒妁之言与道听途说当成唯一的依据,让不曾相识之人成为自己的女婿——诸如此类的奇特婚姻形式演变为世间稀松平常之事的根源也与上述神奇的观念有关,同时也是将基于这种观念的做法视为模板,并认为无论何人都能加以效仿的想法所导致的结果。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这也是一种所谓“世态”,其创造者就是这个社会本身,而法令只能是追随其脚步姗姗来迟。也就是说,无人能够知晓这一变化的过程和脉络,因而也就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是坏。
四
正如统计数据所示,如今,村内居民之间的联姻仍然占据一定的比例。完全不与外村女性联姻的部落依然为数不少。然而,“娘组”这一团体仅因为一两个特殊家庭的退出就逐渐解体,至少是可供暂住的“宿”逐渐消失,姑娘们都不得不各自回家过夜的现象其实很早就开始出现了。因此,男性的“若者宿”就算是暂时保留,也无法再继续发挥曾经拥有的功能了。简单来说,所谓“公平选择”在女性一方变得尤其困难,女性越来越难以获得充分了解男性的品行之后再决定自己一生伴侣的权利。遗憾的是,以上事实在文字记录中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认为这着实是令人痛心疾首的社会史研究的一大损失。
例如,“yobai”一词变得不堪入耳,后来甚至被理解为在君父面前都难以启齿的极度下流的行为,这也是前述变化所导致的结果之一。在上代的史书和文学作品中,使用“yobai”的例子数不胜数,其含义有“聘礼”,有时候甚至直接对应“婚姻”这两个汉字。人们将原野的山鸡与山川的青蛙的鸣叫声称为“tsumayobu”①(唤妻),从中可以看出“yobai”是“不停地呼唤”这一动词的名词形式,原本或许是男女互相呼唤对方的意思。然而后来却逐渐演变为男性去远方求偶归来的意思,这恐怕是受到“唤”字或“呼”①字的影响,于是自然而然地,比邻而居的人们之间——尤其是女性——渐渐不再使用这一词汇。然而在现在的口语中,表达“召唤人们”这一意思时一概使用“yobu”一词,此外,将媳妇或女婿迎入家中也都使用“yobu”一词,只有“yobai”一词,不论是其含义还是使用的场合,都变得极其有限了。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