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说服抱有上述观点之人,似乎需要列举出诸如“为何各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出”一类问题的各种理由,但其实这些问题当中明显存在着伴随时代发展而出现的变化。直到今天,拥有女儿的父母也会认为轻易给对方承诺是一件有失颜面的事。在农村,很多父母就算心中认定这是一段良缘,也会按照村中的例行方法,拜托“媒人”多跑几趟,以示清高。一般谢绝对方的借口有“时机尚早”“尚未准备妥当”“小女尚未严加管束,于夫家无益”之类,都是些随手拈来的套话,虽然其中也隐含着倒逼对方说出“已知晓”“并无碍”之类的话的意图,但明里暗里发挥作用的,都是不愿自家劳力有所削弱的这种最初的心情。这一点,只要看看无论男方女方、媳妇女婿,总是“添人”的那一方更为热情,而“媒人”们也主要为这一方服务就能够明白。于是,“媒人”们开始活跃起来,在农村也是近百年左右的新现象,其原因就在于称心媳妇难找,以及男女“供求关系”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型了。
如果打心眼里就不愿女儿出嫁的话,从其拒绝的话中就可以听出一二。“我等也不愿令郎困扰”“已有人家,请容商量”“亲戚中亦有人反对”等借口比较常见,而很少有人会以“小女不愿与令郎共度余生”等露骨的方式拒绝,但关于这一点村里的人都十分敏感,立刻就能从对方的措辞中明白这件事已无希望。当时,一介农夫并不知道什么财产的多寡、地位的高低,而当事人的人品、才能等在彻底贯彻了所谓公平教育的社会中,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比起这些来说,更为重要的是双方合作能力的平衡。一家与一家的因缘理所当然意味着劳动上的互相协助。若男方家庭人手不足或是劳动量过大,再加上亲戚中有不靠谱之人的话,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就意味着让她受苦受累,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娘家又鞭长莫及,等于向对方贡献劳力了。亲家是自己新的家庭成员,想要避免上述麻烦也是人之常情。然而从男方的角度来看,正是这种家庭的女儿才更有必要娶回家中,巩固自家的生产力,因此,周围的亲人们就会为他们出谋划策,万一媒人的“外交”手段不够高明,那就只能使出“撒手锏”——也就是“抢”了。
八
将婚姻视为补充劳动力的手段是否合情合理并不是这里要讨论的问题。总之,这是一个确实存在的事实。在有些地方,至今“结组”①仍只限于亲族、姻亲之间,且人们将亲家每年在固定的农事季节向对方赠送一些物件以支援对方生活视为一种义务。就算达不到这个程度,也有像“tanomi”②“yuinomono”③等同时表示“婚约”与“生产互助”的词汇。将配偶的父母称为“shiutooya”④,而在有些地方会变为“shigotooya”⑤,根源恐怕就在于“劳动”二字。另外,亲家之间互称“kateri”或者“katejo”⑥,也是为了表明“合作者”的意思。然而,各个农场的规模开始缩小,生产方式也逐渐改良,这种互助的必要性逐渐消失,而亲家双方的来往多数成了一种礼貌,以劳动互助为目的的婚姻越来越少,因此,虽说不至于真的到“嫁叟随叟”的地步,但选择女婿的标准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伴随着上述情况,女儿不再是家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择婿逐渐开始以本人后半生的幸福为标准。然而女性本人的意志却依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认可,而“抢媳妇”这一野蛮的习俗也依然没有彻底消失,这是我们不得不思考的一个奇怪的现象。此外,选择变得过于“自由”,反而常常令父母和孩子感到迷茫、遭受挫败,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戒心有些过度,但也暂时不能断言。可以确认的是,近代以来,婚姻所伴随的风险比以前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