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以一种如数家珍的口吻叙述这一陈旧的古老风俗,并不是希望其死灰复燃,也不是想要将其永久留存,这一点毫无疑问。如果用一句话来说明我的目的,那就是希望诸位能够针对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一想。选择配偶最初完全是自由的,虽然后来也出现了各种限制,但大体上以个人意志为原则,这一点直到最近都没有发生变化。而把完全无视个人自由的婚姻说成是“高雅的”“安稳的”,实际上是新近出现的风潮,是对武家道德的盲目追求,也是常识在人们心中的消亡。但是,以“嫁入”作为婚姻的开始这一想法,既然已经被写入法律,那么女性因束缚于自己的原生家庭而产生自卑感就是无可厚非的。而想要让她们从这种自卑感中解脱出来,首先应该让她们明白结婚的真正目的,其次要让她们懂得,所谓家,是通过两个人的共同努力建立起来并维持下去的。
为了上述目的,我们必须正确利用妇女解放的这一绝好机会。虽有不少女性认为此前所谓自由无从谈起,可这种误解反而成为一种莫大的鼓舞,因此也就无须澄清了。然而必须通过迄今为止的事例让人们注意到,这种自由总是难以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为了实现现实生活中的幸福而有效地发挥作用。就算是明白在婚姻的选择中并不会受到什么制约,但如果可供选择的对象本身不存在,则这一自由也变得毫无意义;同样,如果可选择的对象太多,又容易让人迷茫、犯错,或者让人心有不甘而悔恨终身。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将这一“选择”向正确方向引导的所谓外部“机制”,“自由”就无法充分发挥其原有的价值。而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广泛意义上的性别教育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更希望这一教育工作能够由女性来承担,但令人遗憾的是,世间众多深谙世事的中年妇女们无知得令人瞠目结舌。使得社会变成今天这种状态的并不是男性,正是这些中年妇女。
于是我主张,以民俗学的研究方法为基础,以最为普通的农村妇女为对象,逐个记录她们的现实体验。她们当中的大多数从来未曾想过,自己所居住的村子或是经常来往的临近村落以外的地方存在可以选择的结婚对象。此外,她们也对所谓“前世约定”“好姻缘天注定”等说法深信不疑。因此她们早早下定决心,也会轻易地为了适应自身的处境而改变态度。不得不说,她们既没什么出息,也显得有些可怜。但是至少她们的婚姻有一定的计划,也有对未来的期待,而且她们一定要让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处在这些计划和期待中,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年轻时代的恋爱游戏基本上只能算作一种“练习”,她们不会将“练习”与最终的归宿混为一谈。这是因为她们始终都在旁观先例中的善恶种种,已经习惯了人生中的喜怒哀乐。她们择偶的目的最为明确。她们希望能够光明正大地爱自己所爱之人,至少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她们所经营的家庭,也绝不会像黄莺、麻雀的巢穴那样不堪一击。在自己芳华不再、**退去之前,那些应该去爱之人,那些即使拼上性命也要祈祷他们幸福余生之人,不断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于是,透过她们的幸福,不仅可以感受到新一代人的文化风潮,也能够在世间尚未变恶之前,仔细体会天道酬勤的欣慰。另一方面,人的一生难免遭遇病痛,更不用说祸福难料,此时来自外界的同情与帮助都无济于事,便只能寄托于相濡以沫的枕边人。总之,过去要想度过平静幸福的一生,只有家庭才是最坚固的避风港,因此,就算现在这一保障已经岌岌可危,依然将希望寄托在家庭上,这绝不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想法。警察也好,媒体也好,常常使用“痴情”①等字眼来描述的事件,往往是指并没有经过这一计划,又或者是计划失败的情况。
另外,过去的日本人对死后世界的存在深信不疑。就算是已经离开此世之人,依然会在每年的盂兰盆节之时返回家中,虽然看不到,但人们相信他们正与自己的子子孙孙共享美食、欢声笑语。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此世的人们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祖先能够保佑家庭的永久兴旺,又是多么希望祖先的在天之灵能深爱着这个家族的世世代代。当然,如今的人们定会认为这只不过是封建迷信,但实际上无论你我,都曾经相信过,所以不仅我们会在祭祀之时无比虔诚,而且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也会大大减轻,如今,我们可以举出无数例子证明,死亡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写入人生计划之中的。这一自古以来的信仰开始一点点动摇也绝不是最近的事。为了寻找这一信仰的替代品,许多有志之人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然而信仰也好,哲学也好,皆为个人的教化,无力支撑起这个小小集团的永久存续,在很多情况下,那些无知之人的墨守成规甚至会令他们羡慕不已。尤其令人唏嘘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在既没有解决方法也没有深入思考的情况下就将古老的信仰逐渐忘却,甚至不惜揶揄,只是为了眼下的利益而生活。与其说这些人的生活计划彻底失败,不如说他们最初就没有任何计划,能够平安度过一生实属万幸,于是,这种顾此失彼的恋爱游戏最终闯入了婚姻生活并与之混淆缠绕。就算是在无上推崇“自由”二字的社会中,也不能去拥护失去理性的“痴情”所带来的恶果。事实上,也没有人拥护。如今的“抢媳妇”习俗是有些牵强的“改造”,也可以说是一场类似于村戏的“演奏会”,但是,使其成为“主旋律”的,是为了让想要结婚的人如愿以偿而做出的努力。为了实现幸福的婚姻,社会的力量一直在发挥作用,这一点比起如今“顺其自然,听之任之”这一意义上的“自由”来说,仿佛更进了一步,然而事实又如何呢?或许还存在许多不同意见,因此,还需要更为扎实的研究吧。
(昭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妇女的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