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认为这一天的“劳动”能带给人们什么乐趣,虽然还有人认为这一天是“解放之日”,但大多数人不认为这应该属于婚姻中的一个环节。实际上,这并不是婚姻自由的开始,而是婚姻自由所带来的结果呈现出来的日子,关于这一点,已经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民俗学》杂志上曾经登载了位于秋田县北部的某个村庄的例子。在这里,人们将三月十五日这一天称为“游山”,人们会聚集到山冈上的八幡神社参加祭祀。虽然其中也不乏已婚者,但为数甚少。男女各自组成团队并互相议论。于是,未婚者们可以通过这次相聚挑选结婚对象,返回家中与家人商量后做出决定。于是,在这个二百户规模的村庄中,每年春天都有七八对新人步入婚姻殿堂。因此,这里大多数人都较早成婚,并且不与其他村庄的人通婚。
六
与之相似的习俗在气候更加温暖的地方也能够零星看到。《乡土研究》中曾经记录,在位于东海道、距离冈崎以东二里①的地方有一个叫作山中的村庄,其中有一个部落会举行一种叫作“御山”的祭祀活动。未婚男女身着盛装,背着装草的竹筐进入山中,载歌载舞,终日游乐。他们通常会在这一天订下婚约,若无功而返,父母则会忧心不已。因此有些家庭会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女婿来自村外,则姑且将其视为本村人留在村中,再令其进山与自己的女儿订下婚约。如今这一习俗不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在过去,约定的双方必须都是本村人,且这一约定也必须得到父母的承认。
在远州地区坐落于山脚下的村庄中,有一种叫作“hiyodori”②的舞蹈似乎就是以订婚为目的的,在《远州风土记传》这一地方志中,有这样的句子:
“hiyodori”之舞,乃山歌(kagai),亦情歌(utagai)①。
《乡土研究》中还记载,在大井川上游的佐泽药师堂中,到了正月初七的晚上就会整夜举行这一“hiyodori”舞会。虽然最近女性参加得较少,但一开始前来的人大多都是以订婚为目的的。一旦接受了婚姻的邀请,姑娘们的父母就会询问她们“是否以‘hiyodori’舞订下婚约”。或许当姑娘们给出肯定回答之时,父母们就已经无法拒绝这门亲事了。
上述“hiyodori”舞会与前面两种“游山”不同,它是允许外村人参加的。这或许是后来才将参与的人员扩展至村外的,但即使这样,人们也不会与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订下婚约。在距离东京不远处的多摩郡的村庄里,到了冬天会举办“嫁市”②。最初这是男性寻找伴侣的机会,但近年来却变成以展示新娘装扮、寻觅伴侣为目的的庙会了。在爱知县叶栗郡前飞保的曼陀罗寺中,到了阴历正月二十五日会举办“飞保的嫁见”①这一与法然②上人忌日那天类似的祭祀活动。有一些已经过门的新娘也会来参加,但也有不少人抱着相亲的目的,带领希望寻得美好姻缘的姑娘前来参加。我认为,或许以前这里也曾有过类似佐泽药师堂的参拜活动那样,以当场订下婚约为目的的习俗吧。
七
由上述习俗所想到的是在阴历九月最后一天的晚上,会举办祭祀活动迎接氏神降临出云,在这一天,会订下氏子们的姻缘,因而年轻男女会前往参拜。这一风俗在全国各地非常普遍,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我在孩提时代总是听到大人们说,神灵会出现在神殿的每个角落,用手指亲点鸳鸯,因此一定要尽量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靠前的位置。过去,人们会在一年当中选择一天,集中订下多个婚约。上述习俗恐怕就来源于此。从每位女性的立场来说,最理想的是能够尽量有更加宽裕的考虑时间,并且在多听别人的意见之后再做决定。但这一愿望无法实现,因此不知不觉人们开始相信这些都是“缘分”“前世注定”“神灵的指示”,于是草率地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来也是凄凉无比。若要彻底实现新的婚姻自由,则必须熟知先辈们的经验,双方更加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定。
八
虽然还有很多其他实例,但稍显冗长,因此我打算跳过举例,直接从结论说起。婚丧嫁娶的习俗中,婚姻习俗最容易成为吹毛求疵的对象。这是因为,婚姻的结果能够迅速在数字上体现,不需要考察每个个体的具体情况。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得已的理由,但居高不下的离婚率也只能归结于计划的失败。不嫁不娶孑然一身了却此生的人不断增多,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之事。但是,这并不是通过婚姻自由的实现就能够改善的现象。亲生父母自不必说,就算是七大姑八大姨齐心协力,也很难帮助子女做出完美无悔的婚姻选择。就算是佐以“认命”“盘算”这些俗念,也依然会如此彻底地暴露出婚姻的不幸,不得不说是因为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求婚方法。这是因为,虽然外部社会的情况已经发生了转变,但与之相适应的改良手段却一直极为敷衍而滞后。
城市的发展便是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城市中的的确确聚集着成千上万的未婚青年,但以选择结婚对象为目的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显得如出一辙,因此即便合适的对象就在眼前,也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得到。更何况留心观察、“货比三家”的机会少之又少,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人们依然偏好于“一见钟情”,匆忙结为夫妻,恋爱游戏与终身大事“傻傻分不清楚”。村庄里曾经拥有专门为择偶提供极大便利的组织,然而,这些组织逐渐扩大,与外界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每家开始有每家的偏好和期待,因此人们逐渐开始轻视村庄内部的联姻。即便如此,好事之人依然乐此不疲,在某段时期内,他们还算是起到了一些正面作用,促成了不少美好的姻缘。但当这些“好事之人”越来越少,他们就只能以其中一方的需求为中心,并在此前提下出谋划策,这种情况实在是令人忧心。虽然古来的惯例(指“宿”时代的惯例)中也有不少弊端,但未来年轻男女的亲朋好友还是要从整体的立场出发,共同研究解决问题的方法。若非如此,首当其冲的便是社会的制约力,它会变得越来越弱,直到不足以支撑古老的婚姻道德。
从每位女性的立场出发,如果家门前伫立着千株锦木,或者像生田川物语①中说的那样,有多个男青年甘心首疾赌上性命来争夺自己的话,自然是令人窃喜之事。但这样的事在现实中凤毛麟角,而且就算真的存在,这么乱来也只会给邻居带来困扰。只是沉浸在白日梦的幻想中是无法拥有幸福家庭的。所谓文学总是将这些多余的烦恼加于年轻人的身上。赠送锦木这种表达爱意的古老方式,正是以让我们重新认真思考寻常之恋爱的某种契机出现,并偶然在风雅之士中间传播开来的。就此问题,我还想要进一步深入说明,但篇幅有限,只得就此作罢。
(昭和二十二年一月《妇人公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