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乡下,人们把这种处于不稳定地位的人一概称为“goke”(后家)。数百年来,在标准语中,只有那些家中的顶梁柱、承担养育遗子重任的不让须眉之女性才被称为“后家”,但如今这一词语的意思更广,如上了年纪的续弦,被对方赶出家门回到家乡的人,或者是由于某种原因而独自居住、无依无靠之人。在日本海的北部海岸,有很大一片地方都将“卖笑”女称为“goke”,在越后的新渴,甚至有“八百八后家”这一称呼。在这些词语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共同的词源,原本并非是对死守贞洁之人的嘲讽。链森氏的《南岛探险》①中记录道,在冲绳岛屿上,女子一旦遭人抛弃很少会选择再嫁,或者是很难再有机会正式出嫁。根据明治二十九年(1896)左右的记录,在伊豆大岛,女子一旦离婚回到娘家就绝不再嫁,只是“私婚”者数量庞大。女子出嫁能够得到内部和外部的双重保障,并且有“业务熟练”的“专家”助一臂之力,因此极少出现纰漏,其过程也奢华体面。如此兴师动众的婚礼,人们万万不希望有人能享受两次。因此,由于婚姻失败而步入歧途的女性尤其多。
十
在此我虽还不敢妄下结论,但最后我想要思考的是,南方诸岛的“duri”以及“dore”“zore”等说法既然是古语,那么是否它们暗示了职业化以前自由女性的生活状态?中国②地区的记录中通常使用“侏离”二字,但是在大多数词例中,“d”和“r”两个辅音是通用的。于是与之搭配的最为妥当的动词就是表示“出”(de)这个意思的“deru”“duru”,或者是“iduru”。由此我发现,解释上述问题的线索恐怕就在这里(考察某一词汇的演变)。
在如今称呼“土妓”的地方名中,有很多都是以“女性出门行走”为特征的名称。有相当多的地方也称她们为“草饼”或者“团子”,或许是因为她们以贩卖这些食物为名而接近男性,总之这些食物都是备好以后从外部携带进来的。在东京北部的乡下以及信州的伊那地区,“sageju”指的就是女性前往男性住处的行为。也就是说,这个词特指带着食物而来的女性。在木曾,将某种女性称为“针箱”,在尾张则称为“shinmyo”。考虑到男女相聚之时共同饮食是一种传统方式,而且针线活也是独居男性最为需要的援助,因此,使用上述称呼应该是十分贴切的。
在以京都为中心的广阔地域内,大多数男子都知道所谓女性的“yobai”十分盛行。他们都坚持认为这是自己家乡独有的习俗,因此流传的歌谣仅有上半部分有所不同,而下半部分则完全一样:
男子极乐乡,佳人伴枕旁。
这样的露骨歌谣随处可闻。至少世间之人还未看到“yobai”与普通的习俗之间是有区别的。虽然作为将来的主妇,以“yobai”作为准备工作的情况也并非没有,但大多都会若无其事地断绝来往,双方形同陌路。其中不能忽视的是女性究竟能够从中得到多少报酬呢?这一点我还无法确认。但有不少文字记录可以证明,“yobai”是从业者的日常谋生手段。例如,镰仓时代的一位年轻贵族的日记中,满满记录着某位“倾城”夜夜前来拜访的风流韵事。此外在同一时期,淀川下游的“游女”们乘舟顺流而下,前往各处府邸侍奉那些达官显贵。江户时代以后的资料中也记录着大量类似的场景,这在江户的城市里也成为一种风俗。但是,只有那些在船上留宿过夜的女子才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未能在给予自己的婚舍中嫁于未来夫婿的女子,以及一生都没能经历正式的“婿入”、不断重复短暂婚姻的男性在过去数不胜数,此后也并未减少。因此“游女”们抓住这一机会,逐渐让自己的职业“专业化”“体系化”。“yobai女”与“游女”的区别仅仅在于前者的活动范围局限于村内,而后者则多是四处游走、素不相识的女性,因此,后者卷入没有结果的恋爱游戏的危险性更大一些罢了。
十一
很早以前就有人注意到,在伊势,将某种女性称为“denyonbo”(出女房),在摄津的西宫附近则称为“dedehime”①。许多人认为她们在生意上门时会来到(deru)客人面前,也经常去往(deru)路边、海滨或河边招揽生意,于是由此得名。但如果不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中待在房间内的话,“deru”就无法成为命名的最初动机②。家庭意味着亲人的支持、父母的默许和公开的认可。那么,得不到这些支持、默许和认可的女子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不得不四处漂泊,这在以前的农村生活中也是一样。但是在很多地方,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了“共同婚舍”这样的设施,因此只有那些不具备这样条件的地方才会出现女性的“yobai”行为。
用来表示“野合”的“doreai”一词也存在于盛产“dore”的奄美大岛,但也许这个词是后来才开始被人使用的。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这个词在内地的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其中,以山梨县、静冈县最为典型,在这两个地方,“dora”一词专门用于没有得到家庭支持的婚姻。例如,人们将男女二人违背父母的意愿离家出走的行为称为“dorawoutsu”①。所谓“dorauchi”②恐怕是将其比作乐器的一种戏言,但在其他地方这个词仅指男性的浪**不羁,甚至衍生出了“道乐”这样奇妙的新词。然而偏偏只有山梨与静冈用“dorauchi”来表示带着女人私奔的行为,而成为正式的夫妇则被称作“doradure”③。关于“tsure”,有“dureru”和“sukidure”这样的词,原本只有缔结姻缘的意思,这与其他人的认可毫无关系,但与现在不同的是,在中世时期的经济组织中,离开村落与家庭的婚姻是不能持久的。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谚语:
相亲相爱(dure)本无悔,奈何贫贱百事哀(dure)。④
虽然最后大多都以分道扬镳回归各自家庭告终,但在更早的时代里,恋人们或许能够结伴离家,开始新的生活。“iduru”与“tsururu”原本是同一词,而后来这个词的含义变得索然无味,也与漫长岁月中世态的变化不无关系。
与伊豆半岛等地的“dorauchi”相对照,房州南部的“dorauchi”的意思稍有不同。在这里,仅仅是与村外人保持亲密关系就算是“dorauchi”了。之所以“dora”在村中未能形成,恐怕是因为这里尚有父母的承认与宽容,所以没有造成什么异常的结果。而人们越是苛求女性能够成为一家主妇,以母亲或祖母的身份安享晚年,这一愿望就越难实现,于是因此而苦恼、烦闷,甚至自甘堕落的女性就应该越来越多。然而在过去,心中连这种切实的愿望都没有,从一开始就选择自暴自弃的人中,男性居多,女性也绝不在少数。后来逐渐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毫无计划也毫无野心,只是稀里糊涂地虚度年华的人,他们一般被称为“yokunashi”或者“kokoroyoshi”①,这乍一看仿佛是婚姻制度的进步,但至少我们不能否认,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女性才会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
而另一种则是在人生中几度更换伴侣的“自由”女子,她们在近畿地方被称为“jidaraku”①,在隐岐岛等地则被称为“tamadaremono(者)”或“道乐者”。但她们并不安分,一直试图巩固自己的地位并建立新的组织。如我们这般生活在“旧世界”的人们,并无资格评判她们的行为是否妥当,但由此产生了若干令人不悦的结果却是毫无疑问之事。因此,我们需要重新探索并更加深入地研究其背后的原因,如果连这样的疑问都无法给出回答的话,那么也谈不上对文化史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了。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冲绳文化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