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人品。莫高这个人,用他自己的话说,经常“人品爆发”。但是,在别人看来,他却总能走狗屎运。从河里捞出一段人的躯干,无包、无裹,无头、无四肢。根据法医推断的年龄和死亡时间,多名侦查员出去走访了多日,没有一点儿进展。他回过头去,久久地盯着那段可怜的躯体,终于在尸体的大腿根处发现了一小块半月形的皮肤有异样,于是便叫来了法医。法医说,应该是褥疮。这下可是大大缩小了走访的范围,被害人的身份很快就明确了。一旦明确了被害人的身份,案子就等于破了。还有一个街面抢劫案,明明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劫匪跑过了红绿灯路口,可是镜头一转过去,却什么都没有了。是有同伙开车接应,还是劫匪像土行孙一样钻进了下水道?莫高反复看这段录像,终于看出了破绽。一辆出租车右转弯的时候,亮着“空车灯”,可是转过弯来之后,灯灭了。灯亮灯灭的这一点点时间,恰恰就应该是劫匪穿过路口的时间。莫非这家伙上了这辆出租车?于是,他到出租汽车公司去调查了一下,果然有了答案……每一次走狗屎运,他都能得到好处,要么受到表彰,要么升职。好在他中间被免过一次职,跌了一次跟头,否则眼红的人就多了去了。走不了狗屎运的时候,他便会打梅一辰他们这些下属的主意——请他们吃黑鱼饭。他请谁吃黑鱼饭,谁就是目标。他请你,就意味着你摊上事了,而且是把万能的他都送进了死胡同的事。所以,他那顿黑鱼饭,在梅一辰他们看来,比鸿门宴还鸿门宴。人家最少也得七八碗肉,他就一道菜——咸菜黑鱼。
梅一辰知道,他最近比较烦,手里的两个案子都没有破:一个是入室盗窃案,一个是上门抢劫杀人案。两个案子的受害者是同一户人家,前后仅仅间隔了四十天。
这户人家是做水产生意的,住在一个老式小区。他们把一个楼层的两套房子都买下来了,敲掉了隔墙,有将近二百平方米的面积。夫妻两个比较高调,出门一人一辆宝马。女的恨不得把每一根手指都戴上戒指,男的脖子上的金项链真跟自行车链条差不多粗。第一个案子,门窗都完好无缺,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被盗了六根“大黄鱼”。当时划定的范围是亲戚、熟人、前房主、装修工人、锁匠等有条件接触到他家钥匙的人,可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范围扩大到了男主人的老酒友和女主人的牌友,还是没有结果。谁知,到了第四十天,还是这户人家,门窗依旧好好的,夫妻两个被杀死在了家里,凶器就扔在现场。家里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三件和田玉的玉器不见了。正在上高中的儿子住校,捡了条命。否则,还真的被灭了门。和第一个案子一样,现场没有任何痕迹,小区监控也没有任何异常。
梅一辰猜想,这两个案子应该是这顿黑鱼宴的由头。
“好吧,谁叫你是我梅一辰的上司呢!”
这家卖黑鱼饭的餐馆很有意思,只烧一个菜——咸菜黑鱼。一个人一小盘,二十五块;两个人一大盘,五十块,以此类推。汤也只有一个——榨菜豆腐汤。饭和汤免费。这家店一天烧多少盘黑鱼,是有数的。烧完了,再来了客人,那就对不起了,明天请早点儿来。咸菜黑鱼里的咸菜,据说是腌一天、晒一天,反复多少个回合,所以特别有嚼头。黑鱼是野生的,肉极其鲜嫩。烧的时候,再根据客人对辣的“忍受度”或者说“欢迎度”,加“干红椒”,咸、鲜、嫩、辣……倘若师傅手下留情,多给几个鱼下巴,你算是吃到“天物”了。
打开车门,咸菜黑鱼的味道扑鼻而来。梅一辰闭上眼睛,翕动鼻翼,然后跟着莫高的节奏走了过去。
你要是见过莫高的话,一定会觉得梅一辰的臆想不是没有道理。寸头、刀刻一样的脸部线条、刚毅的眼神、伟岸的身材,再穿上一件藏蓝色的军装款过膝风衣……就算是腿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点一闪,你也会觉得这难以察觉的一点一闪是给他加分的。可惜,罗敷尚无夫,使君已有妇。
进得店来,梅一辰发现等在那里的居然是戴维,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难道这个戴维除了做裁缝,还有见不得人的一面?要想做线人,你就得混在坏人堆里,甚至连你自己都得是坏人。再看看他的表情,倒也镇定。
梅一辰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莫高,她其实是认识戴维的。于是,她只管埋头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