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一辰和吕小土赶到那个花园洋房里的民宿时,莫高他们已经把几个人的笔录做好了,摊在客厅长长的台子上。台子的尽头,一枝栀子花水漉漉地从窗口探了进来。
民宿在襄阳南路,是一幢巴洛克风格的独幢洋房。建筑物四周是草坪和雪松,外面的人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这一次的受害人是个民营企业家,名叫陈不凡,生意做得也像他的名字一样不凡。整幢洋房,他包了两个晚上,请生意上的朋友来度周末,一共请了四对夫妇。
陈先生诚心请朋友来玩,把位置好的客房都让给了朋友。五间客房,他和太太住位置最差的一间,在一楼,朝北,紧靠大门口。陈先生很注意养生,十点半必须睡觉。于是,他把打麻将应酬的任务连同准备输给生意伙伴的钱都交给了太太。太太们打麻将的地方和他住的这个房间隔着一条走廊。睡到半夜,陈先生突然感到脖子上一紧,像是一条蛇爬了过去,极快、极烫,又极凉。他惊叫了一声,但是人要想醒过来,就像在深海里拼命要浮出水面一样,得拼命挣扎。他睁开眼睛时,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但门是开着的,并且在小幅度地晃动。
莫高问:“从你开始叫喊到你睁开眼睛,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他回答说:“难以估计……几秒、十几秒都有可能。”
这个问题,在那边打牌的四位太太和两位旁观的先生都无法回答。他们六个人刚刚吃完夜宵,就开始打下半场的牌了。打牌的声音很大,说笑的声音也很大。陈先生冲进来时,他们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首要的问题是,得研究清楚这个人的进口和出口。也就是说,必须弄清这个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又是从哪里出去的。
老板坚持不在这幢洋房里安装监控设备,这竟然受到了有钱人的追捧,成了这幢洋房的卖点之一。一个兼做夜间保安的值班经理可以作证,案发前后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也就是说,这是一桩密室凶案。
既然是密室凶案,那么凶手就应该在现有的人里面。现在的刑侦技术,比三十年前要高得多。事情一出,莫高就派人封锁了现场。技术人员赶来之后,便开始采集物证。一根头发、一个脚印、一枚指纹、一丁点儿皮屑,甚至尘埃……然后,一点儿一点儿地分析,再一点儿一点儿地排除。雁过留声,只要有人到过这里,就会留下某种信息。
陈先生的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莫高一个一个地调查过了。互相之间有陈年恩怨的、有债务纠纷的……非法经营的、嫖娼的,等等。把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翻出了多年前的一个交通肇事的逃犯……
陈先生被“电击”的时候,四位太太在打麻将,有两位先生陪着——看牌、支招兼倒茶。剩下的两位男客也没闲着,其中的一位在房间里和地球另一端的小情人视频,而他的太太,借口去楼下打麻将,却和另一位正在打麻将的太太的先生,在床单上打起了“**双人麻将”。这些过程,都有笔录相互印证,也有充分的痕迹物证来证明。也就是说,陈先生请来的客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于是,他们只好去排查民宿的几个管理人员和服务人员了。根据技术人员分析出来的结果判断,兼做夜间保安的那个值班经理没有进入过陈先生的客房。在浴缸的水龙头上、墙角的绿植上、床头灯的灯罩上、小吧台上找到的痕迹,已经确认过了,是清洁工、水暖工、花匠和电工留下的,只有床边插座上的那几缕纤维还不知道来源。
黄梅天,雨急一阵、缓一阵,栀子花的香气也浓一阵、淡一阵地飘进了屋里。三个人坐在长条台子的两侧,一页一页地看笔录。
吕小土拿出几张A4纸,横平竖直地写上几笔,一个表格就出来了。姓名、性别、年龄、职业,还有来民宿工作的时间、最近一次进客房的时间、碰过哪些部位、在何处留有痕迹,等等。画好表格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列——笔录所述是否和勘查结果一致。
莫高困了,几次拿起香烟,刚要点燃,看了看梅一辰,又放下了。
把这张表填满了之后,吕小土还是不满意。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表格,眉间的川字纹越发地深了。他只有左眼有视力,所以他的头稍微偏右边一点儿,灰发丛中的那些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梅一辰坐在对面,继续翻看着笔录,间或抬头看一眼他。她喜欢他盯着表格时的专注神情,好像非要看出点儿什么似的。再看莫高,这个“半老头”终于累了,那只受过伤的腿翘到了写字台上。他的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嘴角也亮晶晶的。口水好像也在犹豫,要不要流出来破坏一下主人的形象。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巧而饱满的男人,腿上像装了弹簧一样,一弹一跳地进来了——是民宿的值班经理。
他搓着小手,殷勤地说道:“夜深了,各位警官辛苦了!我让厨师下碗面给大家吃。我们这里的奥灶面,在上海滩可是数一数二的。红汤鲍鱼面、白汤卤鸭面……我们可是只烧给住宿的客人吃。警官们可能不信,有的客人就好这一口,为了一碗奥灶面,专门订我们的房间。”
莫高擦掉口水,嚷嚷着:“我肚子饿!”
值班经理说:“稍等片刻,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