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上海”牌全钢手表,不光戴着有身份,还几乎相当于硬通货,周转不开时,拿出去就能换钱。来旧货市场买这种表的人,都是图实惠,不要票,还肯定比新表便宜,所以供销两旺。有一次,在虬江路市场,一个卖表的小青年听说派出所要找卖这种表的人,撒腿就跑。那个时候,莫高的腿还没有受伤,一般人都跑不过他。他追上去,直接把那个小青年掀翻在地。你猜怎么着,原来这家伙是偷了学校老师的表来卖,想买一条刚刚流行起来的米黄色喇叭裤,再剪个“飞机头”。其他卖表的,有的是孩子结婚,买彩电、冰箱的钱不够;有的是要给女朋友堕胎;有的是为了在黑市上买咖啡,送给领导,求领导签字,好去办护照,到日本去留学……五花八门,啥人都有。但是,偏偏没有他们“寤寐思服”的那个人。
情杀吧……一查,还真把莫高吓了一跳。
白崇福当工人纠察队员时,对手脚不干净的女工也手脚不干净。后来,一个又黑又壮的姐姐相当迷恋他,要离婚,和他天长日久地过。他一直拖着——床嘛,是要上的;婚嘛,就是不离。他当联防队员时,马路上的女阿飞常常用身体贿赂他。真没看出来,女工和女阿飞的丈夫、男朋友、兄弟或者父亲……筛了一遍,结果筛子上面空空的,啥东西也没留下。
梅一辰说:“吕小土,人家死都死了,连这么一点儿隐私都被你们翻箱倒柜地翻出来,作孽啊!”
吕小土说:“怎么办?隐私遇上了杀人案,这条路不让也得让出来。”
梅一辰说:“查来查去,洪洞县里没好人啊!”
吕小土说:“没有这个承受能力,当什么警察?”
那就只有仇杀了!于是,几个人便坐下来继续分析。
吕小土说:“白崇福江湖气重,爱财,难免会去揩油。抓人的时候,他总是冲在前面,难免遭人报复。”
莫高没有说话,转身叫内勤去整理一下白崇福领过奖金的案子,然后找出相应的当事人。白崇福被害的时候没有被关起来的,全部都要找到。要一个一个地见面、谈话,还要对笔迹。当然,不能让这些人知道要对笔迹。做完笔录,要写上“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一样”,然后再签名。当时,在东风饭店的地下室进行住宿登记的时候,这家伙除了有介绍信,还有在旅客签名栏中留下的签名。
白崇福从工厂的纠察队调到公安机关做联防队员,七年多的时间里,直接抓到了一百五十二名犯罪嫌疑人。除了几个老贼,还有一些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以及一些流氓阿飞,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城市里的闲散青年。照片上,有留长鬓角的,有留小胡子的,也有留“飞机头”的。他们的眼神里有羞怯,也有颓废。去掉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性,再排除在案发时间被关起来的那些人,一共剩下一百三十九个人。这些人,要一个一个地调查清楚。
那几天,刑警队里很热闹,就像医院的门诊部一样。食堂的长椅摆在走廊里,一排排坐的都是人。
坐到下午三四点时,梅一辰写笔录写得中指侧面都肿了起来。
在一个人进、一个人出的间歇,她一抬头,隔着窗子看到了在外面排队的韩兴旺。
要不是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都没认出来他。韩兴旺完全变了个样子,留着小胡子,梳着“飞机头”,穿着格子衬衫、喇叭裤和尖头皮鞋,全身上下都是当时最时髦的“装备”,嘴里好像还哼着小曲。她本来急着要找他,可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当初,他贪污学校的钱,给姗姗买了手表,为爱情吃了官司,被判了三年刑。此刻,梅一辰对他还是有点儿同情的。在此期间,发生了很多变故。姗姗的妈妈逼着姗姗离了婚,后来姗姗又匆匆忙忙地嫁给了教育局的一个丧妻的官员。一年后,姗姗因为难产而死掉了。姗姗的妈妈落了个“膝下空虚”,真的是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