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兴旺这里,“现代的刑侦手段”这条流水线好像失灵了。
自从发现了郊区的那个门卫室,他们就在周围的所有路口都安排了人蹲守。全市所有的派出所都拿到了他的照片,民警们面对浩瀚的图像数据,在夜以继日地进行着比对。所有的“侦查作业”布置下去,都看不到效果。
“现在,已知的条件不算少。没有效果,说明我们还没有把这个人研究透。”吕小土皱着眉头说道。
前面那句话,局长听进去了。他想,“白首不分离”,既然陈不凡没有死,那么韩兴旺再杀一个人的可能性就非常大,而下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里,得有一个“不”字。现在这个时代,在全市的范围内筛选出所有姓名里含有“不”字的人,并且向他们发出警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是,这会引起恐慌,肯定不行。“旅馆系列电击杀人案,”局长敲着黑板,指着“旅馆”两个字说,“这个人既然这么有仪式感……那就重点在各种酒店、宾馆、旅馆、民宿、青年公寓、短租房和有过夜条件的洗浴中心布控。”
在梅雨季节发生的案子,已经快立秋了,还没有眉目。专案分析会结束后,从局里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南京路上,行人已渐寥落,灯火也让人感觉有些寂寞。
梅一辰走在吕小土旁边。空旷的马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吕小土不主动说话,梅一辰也保持着沉默。
从安徽回来之后,吕小土整个人都有点儿发闷,瘦了不少。
局长大概也看出来了。刚刚散会的时候,局长揽着他的肩膀说:“表师傅,我不是舍不得请您老人家吃夜宵……俗语说,少吃几次半夜饭,多吃几次年夜饭。我看,您老人家还是不要跟年轻人一起熬夜了,保重身体要紧!”
他单薄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出去了好长一段路,吕小土才开口问梅一辰:“如果你是这个人……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一开始,梅一辰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缓缓地说道:“我莫名地热爱上海……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我填报的全都是上海的学校。我努力学习上海话,要找一个上海姑娘做老婆,好让我的下一代成为真正的上海人。但是,可恶的丈母娘、可恶的白崇福、可恶的姗姗……‘白首不分离’——在那块布被分成两半的时候,就已经分离了。我把属于我的那一半,做成了手套。这副手套,竟然成了我的护身符。当年,它保佑着我,让我每个月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杀白崇福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要凑齐五个人。但是,杀掉他之后,我突然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工作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狰狞……看着那副手套,看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字,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给自己定一个人生目标……‘白’已经实现了,还差‘首’、‘不’、‘分’和‘离’。我要用它们来祭奠我那可怜的、早逝的、再也回不来的爱情……黑灯瞎火地跳贴面舞,我不是想耍流氓——我需要这样的舒缓和转移。宣判时,我只听到了‘死刑’两个字,没有听到后面的几个字。当时,我就崩溃了。我不能死,我的人生目标还没有完全实现。只要杀掉一个名字里有‘不’字的人,我就死而无憾了。二十八年过去了,我终于活着出来了。在里面,我学到了做奥灶面的手艺。这让我有了栖身之地,也让我更方便寻找猎物了。虽然我一直在锻炼,但是毕竟人已老迈,刚把电线贴在猎物的脖子上,就被打掉了……我不能罢休,这个‘人生理想’必须实现,不然我无法瞑目。”
“然后呢?”吕小土停下来问她。路灯下,他左边和右边的眼睛全都闪着光。
“我在找到目标之前,必须躲过警察的搜捕。我既然能把自己装在木条箱里,从容地从案发现场运出去,就能想办法从郊区的门卫室里走出去,到我想去的地方……”梅一辰说。
“用什么方法?想去哪里?”吕小土问。
“一个未知的方法……去能找到猎物的地方。”梅一辰答道。
“你怎么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猎物?”吕小土问。
她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