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样啊!”在这一瞬间,梅一辰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两个人走到一起,经历了各种艰难,她都知道。姗姗的爸爸因工伤而去世了,妈妈一个人把姗姗带大了,后半辈子当然得指望女儿、女婿了。她知道姗姗找了个外地人,没钱也没权,坚决不同意。姗姗不听,一定要嫁。姗姗的妈妈赌气说:“嫁给他可以,但是得叫他给你买块表,瑞士的‘欧米茄’坤表!”一块“欧米茄”表,值五百多块钱呢,而且要用侨汇券买,韩兴旺不吃不喝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结果,没过多久,“欧米茄”坤表还真买回来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姗姗的妈妈只好同意了。
“但是,现在……”梅一辰看着莫高说,“要么,再等等,等人家先把婚结了……反正也跑不掉。”
可是,没等莫高回答,老白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了台子,一个“大背跨”把新郎摔在了地上。本来正在展示的那块绣着字的布,缠在新郎身上,缚住了他的手脚。
姗姗、姗姗的妈妈,还有司仪,几个人都愣住了。场子里,一阵杯子、盘子破碎的声音和尖叫声。
走出饭店的时候,起风了。寒风卷起衣角,刺骨地冷。
五个人挤在一辆三轮摩托车上:白崇福骑着摩托车,新郎戴着手铐坐在他和“姿三四郎头”中间,莫高侧身坐在车斗的边缘上,只有梅一辰一个人是正经坐着的。
风大,吹得人透心凉,把白崇福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侧过头来对莫高说:“领导,回去马上兑现啊!”
莫高白了他一眼,说:“啥时候少过你?说话注意场合!”说着,他把头轻轻地朝他身后一摆。白崇福会意,兴冲冲地冲着前面说:“我就知道,你莫领导百分之一万有信誉!信誉是啥?男人的立身之本啊!”说上海话时,前鼻音和后鼻音是不分的,所以这里的“信誉”,乍一听像是在说“性欲”。
梅一辰刚刚还替姗姗难过呢,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扑哧一笑。
莫高问她笑啥,梅一辰没有作声。
莫高扔下这个话题,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这位表师傅,你认得吗?从看守所刚刚过来的……”
梅一辰把眉毛一扬:“表……师傅?”
“对,表师傅。怎么个‘表’法,回去再和你细说。”莫高笑着朝后座上的“姿三四郎头”眨了眨眼。
那个人把手伸过来说:“别听他胡说!来,认识一下——吕小土。”
因为是朝同一个方向坐着,再加上冬天穿的多,转身困难,梅一辰偷懒,把左手伸了过去,自我介绍道:“小梅,梅一辰。”
吕小土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让她那冻得指尖发痛的手瞬间缓了过来。她要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听到吕小土说:“小梅同志,我记得,握手的时候,是应该握右手的。我说的对吗?”
梅一辰有点儿尴尬,但还是把右手伸了过去。立刻,右手也暖和了起来。再一次抽回手的时候,梅一辰看了一眼韩兴旺。他那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在注视着什么地方。但是,可以肯定,与周围这一切无关。
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吕小土依旧留着姿三四郎的那种发型,只是头发日渐花白,头顶也日渐稀疏,唯有腰杆子还算笔挺。
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梅一辰耳根子有点儿发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尤其是那早就没有视力了的右眼。于是,她低下头,笑盈盈地站起来,把手伸了过去。
吕小土的手心依旧温暖而干燥。他笑着问:“小梅,有个问题,一直忘了问你。你知道见面时为什么要握右手吗?”
梅一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表师傅,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
吕小土说:“主要是显摆一下本人的知识存量!我告诉你啊,人的右手攻击力最强。握手是为了告诉对方‘我手心里没有武器,你是安全的’。有道理吧?不过,今天我可是带着武器来的。”
说着,他拎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夹子,里面是他的那些宝贝表格。
时间久了,纸有些泛黄,但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看到这个,梅一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是为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