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登记的那个门牌号,梅一辰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连见贤家。
敲开门,一股奇怪的味道散发了出来,害得梅一辰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走到房间里,她发现这里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只能过去一个人。屋里高高低低地堆着许多水果,有生涩的、成熟的、腐败的、发酵的……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真的很不好闻,差点儿让她无法呼吸。
这房子确实是连见贤家的,现在租给了一个卖水果的福建人。福建人说:“你们找房东?就住在这个小区,自行车棚那边。”
她走过去一看,连见贤家就住在自行车棚里边。在车棚的角落里,用废弃的钢板围出来一个隔间,勉强有个门。门里面这些家具,不管是颜色、款式,还是新旧程度,都完全不一样。低矮的饭桌旁,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儿。桌上有两个菜、一个汤,都是泛着黄绿色,不见荤腥。饭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被“烫歪了脖儿”的矿泉水瓶。角落里蹲着一个女人,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看侧影,应该是连见贤。她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男式校服,在筛东西。微尘扬起,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连见贤认出了梅一辰,连忙站了起来。
梅一辰笑着说:“打扰了!大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连见贤手足无措地向前走了几步,显然是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梅一辰知道她耳背,便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大姐,我们聊一会儿好吗?”
连见贤点了点头。她拉了拉衣襟,拍了拍身上,又是一阵扬尘。
梅一辰看了看屋内的陈设,除了那个小饭桌以外,没有能写字的地方。于是,她退了出去,在自行车的丛林中找了个稍微平一些的车座,把笔录纸放了上去。
在做笔录的过程中,男人和女孩儿都只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连见贤靠近了,身上依然散发着一股酸味。但是,大热的天,这个女人却在瑟瑟发抖。
梅一辰看出来了,她很紧张。于是,梅一辰便声音响亮地和她拉起了家常:“大姐,刚刚在忙什么呢?”
连见贤说:“没,没……只是把米和面用筛子隔开。”
“呃?”梅一辰听不太懂。
连见贤咬了咬嘴唇,说:“那堆东西是从粮店的仓库里扫出来的。米和面混在一起,一块钱一堆。一堆有二三十斤,很合算的。用筛子隔一下,粒大的做饭,剩下的蒸馒头,一样好吃。杂粮,还健康……”
“大姐好会想办法啊!”梅一辰感叹道。
“没有办法,才去想办法。我们两个人下岗多年了……”连见贤说。
梅一辰听了这话,半天没言语,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那件男式校服上:“你妹妹不帮你吗?”
“她也不容易。”连见贤嗫嚅着。
“她怎么不容易了?她少用一瓶香水、少买一个包,就够你们家吃一个月了。”梅一辰说。
“各有各的难处,自己的日子要自己过。”连见贤看着自己的脚。她脚上穿着一双补了好几层补丁的球鞋。可能是怕梅一辰看到她的鞋子,她低下头,局促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
“你妹妹家情况怎么样?”梅一辰问。
“她家?我们来往很少,只知道她离婚又结婚了。她现在的老公很不错,有钱,对她也很好。她有个儿子,是前夫的,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她前夫是哪里人?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连见贤身上的那股酸味似乎浓重了一些。她叹了一口气,说:“他本来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在一个厂。妹妹小……父亲喜欢喝酒,喝完酒就拿我们两个人……撒气。所以,我尽量把妹妹带在身边。没想到……”
“有这种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失踪前后吧。”
“你父亲失踪的时候,你们几岁?你妹妹应该还小吧,就已经谈朋友了?”
“没有人规定谈朋友的最低年龄吧?”好像是为了维护妹妹,连见贤反问了一句。
梅一辰笑了笑,说:“抱歉,确实没有这个规定。大姐,算我多嘴,你的耳朵是天生就这样,还是后来这样的?”
连见贤沉默了一会儿,所答非所问地说:“耳朵背,不碍事。”
“那你妹妹的耳朵呢?她的耳朵是怎么回事?”梅一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