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队里，莫高翻开了连思齐的询问笔录。
前夫说，她是个狠角色，想干的事情，就必须干成。连冠失踪的时候，她只有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可以夺姐姐所爱，但是杀人这么大的事，她干得了吗？
对一个和刑法打交道的人来说，“十四”是个敏感的数字。不满十四周岁的时候犯罪，是可以不负刑事责任的。连冠失踪的时候，连思齐正好是十四岁。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她为什么要去阻止公安机关采集她姐姐的生物样本……莫高又翻了翻当年的档案材料，发现连冠是在连思齐十四岁生日的前两天失踪的。这么巧？
那个买他们家房子的老太太做过中学的教导主任，对见贤和思齐两姐妹相当熟悉。上次寻访未遇，莫高和梅一辰决定再去一趟。
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由张爱玲的小说改编的电影在这里取过景。因此，这里渐渐地成了文学青年的“打卡地”。就连老太太家的小弄堂里，也渐渐地出现了不同口音的人。
莫高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猫，正在用生涩的汉语式英语给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小伙子指路。老太太穿着一件非常宽大的袍子，上面印着十分花哨的图案。见是两位警察，她热情地把他们迎进了家里。老太太放下猫，柔声说：“乖，奶奶家来客人了！听话，自己去玩儿！”
坐进老太太的书房才知道，里面铁皮文件柜、电话机、办公桌、老板椅，应有尽有，就差在门口挂个“教导主任”的牌子了。办公桌的外侧有两把简易的椅子，通常是留给下属汇报工作用的。
莫高和梅一辰相视一笑，拉出那两把简易的椅子，坐了下来。老太太给他们泡好茶之后，坐在了老板椅上。
“一个叫见贤，一个叫思齐，名字起得不错。你们根本就想象不出来，这两个孩子，从一个娘的肚子里出来，却完全不一样。姐姐见人就脸红，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初中毕业后，她上了职高，十七八岁就进了厂子。妹妹呢，就是个‘小太妹’，脸上涂得乱七八糟，什么难看就穿什么。她逃学、在外面过夜，小小年纪就出去跟小流氓混。我一直说，女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不能没有母亲；男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不能没有父亲。我一辈子搞教育，看到的事例多得不能再多了。见贤、思齐她们两姐妹，不光是没有母亲，后来连父亲都没有了。喏，现在发现了，他被埋在了后院，害得我们一家陪他过了这么多年。不过，细想想，人死了，也就是一堆碳水化合物，没什么好怕的。凶宅不凶宅的，只是说说而已。”
“从前，您好像和连冠的妻子是同事。她这个人，您了解吗？”
“了解！怎么不了解？你们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她这种外地人，连那种打工的外地人都不如，太有心计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嫁给连冠，就是为了上海户口。要不然，一个读过师范学校的人，卖相又好，怎么肯呢？连冠想要儿子，她生了一个——不是。隔了四年，又生了一个——又不是。栽枇杷树有什么用？她自己倒好，一了百了了，害得连冠总喝醉，把工作都丢了，还把卖地分的钱给喝光了。他也是活该！当年该娶老婆的时候，条件好的看不上他，条件差的他看不上。最后，他非要娶这个外地人当老婆。外地人就是这样，为了弄到上海户口，什么事都肯做。户口骗到手了，该翻脸就翻脸！喏，老天看不过，收走了她。命都没有了，要上海户口有什么用？”
这话让莫高感到极度不适。在全国人民心目中，“上海人排外”这个恶名，一直都洗刷不掉。不过，她说的“该翻脸就翻脸”，不管是不是有所指，实际上已经发生了，那就是出轨，甚至过分到生了孩子。
梅一辰问：“连冠的老婆和别的男人有过较为亲密的关系吗？”
“她要是敢这样，连冠还不把她大卸八块！”老太太那宽宽的嘴巴说起话来像机关枪一样，收也收不住。接着，她便开始说那个最不争气的老二了。“这个老二，把校服裙子剪得特别短。她放了学也不回家，经常在操场上**秋千，把那帮刚刚发育的小屁孩儿招惹得像小公狗一样，围着她流口水。听说，后来她又抢了她姐姐的男朋友……”
“妈，你少说几句吧。”她儿子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左眼上依旧卡着个放大镜，“外地人怎么了？上海人往上数三代，谁不是外地人？”
老太太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她打开转角的铁皮柜子，从里面搬出一堆文件盒，然后准确地从其中一个文件盒里拿出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递给了梅一辰。她悄声对梅一辰说：“这个本子，是全校大搜检的时候搜出来的。你们都想象不出来，那些学生什么都有。手抄本、黄色录像带、**、毒品、大砍刀，还有带锁的日记本……你说说，还弄得好吗？”
“大搜检”这三个字，让梅一辰想起了《红楼梦》中大观园里的那次著名的“大搜检”。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二十年前，也就是1995年前后。那个年代，喇叭裤和双卡收录机已经过时了，录像厅和卡拉OK厅遍地开花，传呼机已经开始登场了。在一个郊区的中学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觉得是可以想象的。他们把这些被老师和家长们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带在身边，不一定真的要做什么。在懵懂的青春期，他们出于好奇，对人生的奥秘进行着探索：性是什么？为什么大人们一提到这个，表情就变得很奇怪？毒品为什么会让人上瘾？上瘾的感觉真的那么好吗？那些黑社会的老大成天打打杀杀，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如果有人引导，青春期是可以安全度过的。如果没有人引导，那可就危险了。
见莫高和梅一辰没有回应，老太太又把声音提高了一些。
她说：“被我们搜到东西的那些学生，我一个一个地叫过来谈话，责令他们写检查。这个本子是连思齐的。我一看，不得了，这事也太难以启齿了。你猜，我和她谈话时，她都说了些什么？她说，这个是她编的故事。我当然不会相信了！她说，她在录像厅里看过一个美国电影《唐人街》，就模仿它编了个故事。这个破电影，我还记得。录像厅门口的海报挂了很久……还好，我没去看，不是诲**就是诲盗。她这话，我倒是有点儿相信了。她经常编故事，说谎就像喝凉水一样。”
“妈，不说这些你就难受，是吧？口舌生是非，这个道理不用我给你讲吧。”隔着墙壁，老太太的儿子声音很响地叫着，老太太吐了吐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