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清净法的来源问题,是唯识佛教乃至中期大乘佛教关心的重点。唯识学,主要是晚期唯识学,即唯识今学,对这一问题的处理体现了唯识学的根本理论特征。首先,唯识今学区分了清净法的两种不同性质,即作为所缘境界的清净与作为能缘识体的清净,所缘清净就是真如,能缘清净即菩提智慧。所缘清净的来源问题实际上是真如法作为所缘是如何可能的问题,即真如是如何可能被认识的问题。在唯识学中,这一问题是以真如是否有种的形式提出的。如以真如有种则真如也是含藏于阿赖耶识之中的相分种子,作为种子,它不仅是自身熏习的结果,而且会发生自己的功能。这种看法无疑是误解了真如作为无为法的性质,真如与缘起、涅槃与业报轮回之间的界限未能区别清楚。因为真如自身是存在于缘起之外的,是去染之后之所得。而与缘起相即之空性,仅是从真如的角度对缘起的说明而已。若真如五种,或者说在主体心识之中,并无清净法的根据,那么,解脱或说涅槃,又是如何可能的呢?唯识今学对此的解释,充分体现了大乘思想的基本理趣。
关于清净法的来源问题,唯识今学是从能缘清净的意义上着手解决的。他们认为清净法确实是有种的,但它并非真如种子,而是菩提种子,即智慧的根据,而非真如或涅槃的根据。涅槃与菩提、真如与正智之间的不同,在果位上是所显得与所生得的区别,是所缘与能缘的不同。智慧菩提更多的是从主体受用的一边立论的,真如涅槃则多从所证所显的境界一边着眼。这种区分与大乘无住涅槃与无余、有余涅槃的区分是一致的。菩提智慧的现行在阿赖耶识中是有其种子根据的,这就是无漏种子。关于无漏种子的来源,即在杂染心识中如何存在着清净法根据的问题,就成为清净法来源上又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唯识学对此的解释大致有三种观点:一是认为无漏种子本有,从无始以来即存在于藏识之中;二是主张无漏种子是在多生多劫的轮回过程中受佛法的熏习,即无漏新熏说;三则综合二者,认为无漏本有,新熏乃发。[31]一般来讲,本有说是超验说,新熏说是经验说,本有新熏说则是先验说。这三种观点都有其合理性。实际上若按照佛教的理解,经验不限于此生此世,而是囊括无始以来所有转生经历的。这样,相对于此生此世的超验本有,也不过是经验新熏之所得了。经验之所得的本有种子遇缘而发,则可以作为本有新熏的先验说来理解了。这可以说是对唯识学清净法根据问题的一个疏通解释。
对无漏种子存在根据问题的理解,涉及瑜伽唯识学关于众生成佛可能性的看法。早期大乘经典,尤其是《法华经》中,提出了“一切众生皆能成佛”这样一个大乘佛教的基本口号,上面提到的三种关于无漏种子的本有与否的问题,就是唯识学中关于这一问题的不同理解。玄奘所传的唯识今学主张五姓各别说,在表面上与一切众生皆能成佛的大乘基本教义相悖,实际上,一切成佛说是在所知境界的意义上就众生的体性,也就是自性涅槃的意义上来立论的,而五姓各别说则从能知智慧的意义上立论。就境界而言,众生都有可能得见真如实相,但从主体的角度,则总有人无缘听闻佛法,而失去熏习本有净种的机会。这才是五姓各别说的本意。犹之中国古代所说“人皆可以为尧舜,不必人人果成尧舜;涂之人可以为禹,不必人人终能成禹”。可能性与现实性并不总是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