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无我义的这种解释,被认为是原始佛说中最古老的说法,《经集》《长老偈》与《法句经》中保留了许多这样的证据。例如,《经集》说:“人们总为自己喜爱之物悲伤,因为占有之物不会永恒;认识到存在之物总要消亡,不要居家。”[22]“人认为这是我的,但还是随死亡而消失;认识到这一点,虔诚的智者不会崇拜自我。”[23]又云:“贪恋自己喜爱之物的人,不能摆脱忧愁、悲伤和贪婪,因此,牟尼们摒弃执着,四处游**,寻求宁静。”从以上的引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佛陀无我教说的主要意图是让人摆脱对身外之物的执着,而转向真实自我的寻求。《法句经》中对于真实自我的强调,就很能说明寻求自我、实现自我的意思。经云:“自己才是自己之主,自己才是自己之所依处。是故,要像商人能控制良马那样来控制自己才好。”从以上的引述中我们可以知道,佛陀对无我说的运用,主要是侧重于实践上的去执着。
关于佛陀无我思想的真实意趣,学者们多引用《杂尼迦耶》中佛陀与婆差种出家人的一段对话:“尊者乔答摩!有我吗?”佛陀保持沉默。婆差种又问道:“尊者乔答摩!那么,没有我吗?”佛陀依然保持沉默。这说明佛陀不愿陷入关于有我无我的争论当中,这一点也符合佛陀对于形而上学问题的一贯作风。这样一来,佛陀的无我说就仅仅具有了实践上去执着的“非我”之义了。
佛陀教说中的无我义究竟是如传统中解释的那样,是理论上否定实体我的意义,还是如上面所举的仅仅是实践上的去执着,对此学界有着不同的意见。我们认为,理论上的“无我”在实践上的表现便是“非我”,二者并不矛盾。尽管佛陀的教说主要侧重于实践上的去执着,但是对此实践意义的理论总结便自然可能引申出理论上的无我义。或者可以说,理论上的无我义是对佛陀非我思想的论证与分析,这也正是为什么无我思想的完整出现是在部派时期的原因。这说明在佛陀关于无我的义理当中,就已经蕴含了我与无我之间关系的复杂思考。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们才可以去寻找佛陀教说中无我说与轮回说的逻辑联系。实际上,在大乘佛教发展到如来藏思想阶段,经由对“我”的否定之否定而提出的具有“常乐我净”性质的“自性清净心”,其思想动因便存在于佛陀的思想当中。把无我与轮回对立起来的认识,是将无我思想教条化的结果。那么究竟怎样解释无我说以适应与业报主体的关系呢?这就涉及了佛陀教说中的业论的内容,这部分内容实际上也关系到佛陀对行为主体、道德主体的看法,即无我的思想怎样与行为的、道德的主体相调和的问题。
2.业论
无我说的传统解释可能会使人误以为佛陀是否定主体,尤其是否定轮回主体的。这样一来,人们甚至认为佛陀的教说似乎是在否定道德的主体。类似的困惑实际上在佛陀灭后的部派时代就已经出现,诸部派提出的“中有”“穷生死蕴”以及“非即离蕴”等概念,都是在为无我与轮回的矛盾寻找理论上的解决和突破。后代学者竭力证明佛陀思想中的无我即非我的做法,实际上也是在寻求这一矛盾的解决。寻绎后代佛教解决此问题的思路,并结合印度思想中业论的传统,我们可以大致理清佛陀关于无我与业的关系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