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家当前的态度刚好同这种事态相吻合。他们正在思考最根本的自然规律是否真就只是一种纯粹统计学的规律,亦即“大量事实”的规律;古老的物理学的必然规律是否真就只是一种人为的东西。康德曾经正确指出,即便时间和空间及其直观也绝不是源于感觉内涵,而是来自感官经验;作为先行设计和先验图式,它们领先于所能拥有的个别内涵。在这些个别内涵成为直观对象,比如视觉对象,甚至思维对象之前,它们就是我们发自本能的全部自我运动,质言之,即我们在(用餐时间、睡眠时间、运动空间)内一切发自本能的改变自我的行为和举止。我们只是后来才把我们肢体所能的动作转化到彼此之间能够发生运动的事物头上。关于时间,完全可以依此类推。时空中所能发生的一切运动和变化,最终都是为了满足我们宰制现实的意愿,纯粹的认识活动是不现实的。在认识过程中,现实意味着一切阻止我们努力的势力。[2]据此,我们可以测出蛰伏在自然世界观中,并长期困扰着科学的错误的程度。这种错误错就错在把空间和时间看作是无限自在的“空洞形式”;并认为,当我们消除事物、物质和能流时,这些“空洞形式”不会发生任何影响,因而跟我们始终无关。也就是说,在这些“空洞形式”中,终极世界和世界进程形成了一座“孤岛”。同样,正如康德所认为的,我们的自然世界观和实证科学世界观中存在的所有基本形式根本就绝非单纯由我们的理性大殿所决定,而是除此之外还受我们身上活跃着的宰制自然的欲望的约束。
二
我们所能拥有的第二种知识,是哲学的基本科学知识。亚里士多德称这种哲学的基本科学为“第一哲学”,亦即关于全部存在的存在方式和本质结构的科学。本质知识是一种同宰制知识刚好对立的知识,所涉及的存在和对应于宰制知识的存在迥异其趣。这是拥有自己一套方法的哲学研究的势力范围。这点不久前被胡塞尔及其门徒重新揭示出来。如上所述,宰制知识追寻的是偶然的现实世界及其本质存在的时空对应规律。反之,第二种研究方向恰恰是要运用严格的方法逐步地摈弃偶然的时空状态和随机的形态特征,转而追问:“什么是世界?”以及诸如随便一个所谓的“身体”是什么?任意一种“生物”又是什么?什么是植物,什么是动物,什么又是人?亦即这些东西的固定结构和本质特征是什么?同样的追问还有:什么是“思想”?什么是“爱”?什么又是“美感”?而且,无论是“思想”、“爱”,还是“美感”,都是独立于这些行为实际发生于其中的这个或那个人的意识流之外。
那么,这样一种认识和研究又有哪些主要特征呢?首先便是克服宰制世界的态度,并尽最大可能地中止一切欲求行为。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种欲求行为是影响现实的前提;也是造成关于偶然当下本质存在的所有感官知觉的前提;进而言之,还是先行设定空间和时间的前提。从积极的角度讲,这种本质认识和研究就是要克服追求自然规律和故意忽视出现在规律语境中的本质的宰制立场,提倡一种追寻世界源始现象和理念的爱的行为。
其次,这种立场明确宣布对事物的现实此在不予关注,即对事物对我们的努力和行动可能产生的阻力不理不问,并因而置所有我们感官知觉所把捉到的纯属偶然的当下本质存在于不顾。所以,我们在原则上也可以认识想象事物的本质。比如,我既可以从电影的表象运动中,也能从一条画得惟妙惟肖的狗身上领会到属于运动和“生物”的一般本质(Essentia)的最直观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