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说 李贽把王学的“良知”推向极端,提出“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忘之本心也”。他以此为人的本来面目,为社会价值的最高标准。他认为童心乃人生之初纯真无瑕本质的体现,是与虚伪假饰相对立的。李贽一生追求真诚,在人格的层面上倡言真诚而痛讥虚伪,将真诚作为判断人格操守价值的标准。他在真诚的标准下,重人格独立,赞人性自然,斥假道学的虚伪,痛世俗的无知。他以真释诚,而追求真诚又必将各顺其性,承认个性的不同。他提出了“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的“物情不齐”的个性说,主张圣人治世,不能强民之所不能为,提倡个性发展和解放。李贽的观点之提出,显然是与16世纪社会经济的发展变化相适应的,他的主张也无疑有利于人性的张扬和社会的发展,带有鲜明的个性解放和自由思维的特征。
围绕“童心说”这个核心,李贽的学术思想也以重自我、真诚为前提。他谈人论事不以先圣先贤的是非为是非,而以自我真实感受与事物客观情势为依据,作出自我的判断。李贽对孔子的圣人形象提出异议,认为孔子本人从未教人学自己,奉孔子为万世师表实为后人盲目崇拜,孔子是人而非神,现应恢复其人的本来面目。在此基础上,李贽对儒家经典的神圣性提出质疑。他大胆地指出,这些经典“大半非圣人之言”,不是为“万世之至论”,《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渊薮也”。是非标准是有时代性的,如果尽奉儒家经典为标准,必然会颠倒是非,丧失真心,堕于虚伪。李贽否认儒家经典的神圣性,亦即否定了统治者的政治及道德价值体系的权威,体现了摆脱传统束缚的自由思维倾向。
李贽还反对独尊儒学、主张学术平等,认为百家之学各有所长,不应一概否定。由此观点出发,他认为评论历史不能固守一定的模式,尤其不能以圣贤之论为是非标准,治史者应发现历史发展之客观情势,据事直书,力求真实。为了打破历代俗儒的定见,他撰写《藏书》对历史上的人物给予重新的评价,提出了许多惊世骇俗的见解。如称秦始皇为“千古一帝”,称陈胜为“古所未有”之“匹夫首倡”,赞扬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为“忍小耻而就大计”,等等。另外,他还把“童心”作为文艺创作的原动力,作为评文衡艺的标尺,并贯穿着他非圣无法的精神,这些思想显然意味着对思想文化专制权威的否定,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影响。
为己说 李贽从“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认识出发,认为谋私利和物质追求乃是人生所必需。他痛恨虚伪的道学先生,毫不留情地揭露其“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面目,针对道学家“存天理,灭人欲”之说,明确提倡以“人”为本,民“己”为本。他认为“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私心是人的本心,与生俱来。广义而言,表现为食、色之欲。具体言之,凡种田、治家、为学、居官等均有利可图。既然如此,趋利避害就成了人们的本能。
李贽生当晚明时代,世人追求个人利益,满足个人欲望已是无法掩盖的事实,然而一些学者却拒绝承认私欲在人性中的存在。无奈其中多数人所存有的私心却较他人更为强烈,这必然助长伪善虚假的风气,逐渐养成了普遍的虚伪人格。人们“口谈道德,而心存高位,志在巨富,既已得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其实这种人最为败俗伤世,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里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但说生意,力田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24]李贽痛恨虚伪的道德说教,讲求实际的利益,于是对私心采取了宽容的态度,而终生专攻假道学以倡导人性之真,使人人能根据自己的个性自由发展。
总之,李贽的哲学思想远绍王守仁,近承何心隐,是泰州学派的殿军。他的学术思路可以说是阳明心学风行后的产物。他痛恨道学家的虚伪,以“童心”作为真善美的标尺,以寻求自我解脱与追求自我欲望为满足,大大突出了个体自我的价值。他公然以思想“异端”者自居,其自觉的“异端”倾向,不仅表现于著作、言论,而且表现到日常行为中。他在芝佛院读书时,剃发留须,居佛堂而食肉,佛堂高悬孔子画像,以示取舍在我,不受羁绊。更为大胆的是,他讲学时收女子为徒,公开为妇女及自己的行为辩护。讲学著述之暇,他“手提一篮,醉游市上,语多癫狂”,“止于村落野庙”,处处显示出追求人格的自然和狂者的品性。因此,他对个性自由的追求,对人的私欲的肯定,以及对人伦世俗生活的憧憬,在明代中后期确乎构成了一股反叛传统的文化模式,并且透过社会思潮与民间风尚,体现在面貌各异的文化领域中。但由于他过分强调追求人格的独立,争取思想的自由以及对人的私欲的肯定,又带来了物欲恣肆、人欲横流的负面效应。与此同时,他提倡社会平等,但又不能摆脱传统意识的束缚,尤其是受佛教禅宗的影响很深,所以他的思想又杂有禅学的内容,不由自主地带有神秘主义色彩,并且具有佛道厌世和出世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