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复古派虽然反对理学家重理而轻情、重理而轻文采的文学观,却没有从根本上怀疑程朱理学所倡导的理本身,如何景明就认为:“汉之文人工于文而昧于道”,“宋之大儒知乎道而啬乎文”[35]。因而他们也就不能彻底扬弃这种理,而是在排斥和压制人们思想感情的理,与文学创作中要求充分发挥和自由表现的情与文采,这对矛盾之中进行调和,寻求平衡。同时,复古派也没有认识到,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是与某个民族特定历史阶段的生活内容和思想感情相适应的,而且有其特定的审美规范和必须遵循的基本原则,带有很强的封闭性和稳定性。中国的古典诗歌,由兴起发展,至盛唐达到最兴盛的阶段,中唐以后已开始走下坡路而趋向衰落,到明代其艺术形式已变得与人们的生活内容、思维方式、语言习惯等不相适应,再也不可能重现昔日的辉煌。因此,他们没有能根据已经发生变化的现实生活,进行审美理想的革命,另行寻找与之相适应的新的艺术形式,而是继续利用古典诗歌的旧瓶来装新酒。这样,他们既想反映现实生活,表现真实丰富的思想感情,同时又力求使之符合古典的审美理想,恢复古典审美特征,如李梦阳所说的“以自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袭其辞”[36],总是在守法与达情之间踟蹰,处在一种两难的矛盾状态。这就注定了明代文学的复古运动最终必然失败的命运。而在创作实践中,复古派的诗歌作品往往将一些鲜活生动、颇有战斗性的思想内容,按照古典诗歌审美规范加以剪裁修饰,使之变得苍白模糊、软弱无力,古文也往往“以古语传时事”,弄得迂曲缠绕,佶屈艰涩,后来甚至闹到“剽窃成风,万口一响”[37],因而遭到顾炎武的抨击,说“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38]。所以,复古派诗文创作的成就总的来说都不高,远逊于当时的小说、戏曲创作。[39]
当复古文学思潮风靡全国的时候,嘉靖、万历年间还兴起了几个浪漫主义的文学流派,即唐宋派、公安派与竟陵派。他们反对文学复古主义,主张“直抒胸臆”、“独抒性灵”,猛烈抨击程朱理学和封建礼教,追求主体精神的独立、个性的解放。他们虽然也创造出一些反映社会真实情况的作品,但就多数而言则是一味追求自我解脱,并不关心社会生活,远离人民大众的需要。而且他们的审美理想和思想观念同样存在很大的局限,公安派、竟陵派作家的创作仍以古典诗文为主要形式,越是到后期越是向复古派靠拢。因此,他们的创作虽然对推动主体意识的觉醒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但同样也未能挽救正统文学的颓势。于是,古典诗文便日趋没落,失去文学主流的地位,逐渐为小说、戏曲等市民文艺所超越。
中国的小说、戏曲起源很早,到了明代已经发展成熟。但是,由于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它一直被排除在文学之林外面,只有经史诗文才被视为正统。就是在小说、戏曲渐渐兴起的宋、元时期,这种观念也仍然没有改变。因此,元末明初产生的两部杰出长篇小说《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便未能受到应有的重视,加上明初统治者的文化专制,它们都没有得到广泛的流传。嘉靖、万历年间,异端思想的杰出代表李贽,开始打破传统的旧观念,对小说、戏曲以及民间歌谣之类通俗文学重新进行评价,充分肯定它们的文学价值,说:“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40]还说:“《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画工也。”[41]他还将《水浒传》这部被统治者视为诲盗的小说称作是最有社会价值的“发愤之所作”[42],并亲自为之作了评点。在李贽的影响之下,公安派的领袖人物袁宏道也极其重视小说、戏曲、民歌等市民文艺,并给予很高的评价,说:“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情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43]他甚至称《水浒传》、《金瓶梅》为“逸典”[44],将它们与《六经》、《离骚》、《史记》并列书架,加以研读欣赏。由于他们的肯定与宣传,小说、戏曲等市民文艺的价值逐渐得到社会的承认和重视。此时,正值商品经济十分发达、工商业城镇非常繁盛的时期,小说、戏曲等通俗文艺又正符合广大市民阶层精神生活的需要,受到他们的喜爱和欢迎,加上印刷技术的进步和书坊的发展,又便于通俗文学的传播,因此它们便迅速地繁荣起来,进入了其发展的黄金时代。
小说创作经历明前期的低谷之后,在明中期以后又获得了长足的发展,涌现出反映下层民众要求解除封建束缚的长篇神话小说《西游记》和反映封建统治衰朽、社会风气剧变的长篇写实小说《金瓶梅》。这两部长篇小说与此前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将中国古典小说的创作推向新的高峰,在中国和世界文学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一些文人士大夫还广泛搜集宋元话本与明代的拟话本,进行加工润色,编出“三言”、“二拍”等几部短篇小说集。戏曲的创作也打破明初以来的沉寂局面,出现了一批勇于直面人生、敢于打破传统的优秀剧作家和戏曲作品。汤显祖的《牡丹亭》,以浪漫主义的手法和高超的艺术技巧,表达青年男女要求个性解放、追求婚姻自由的强烈愿望,讴歌使“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45]的“情”的伟大力量,堪称是中国和世界戏剧史上的杰作。适应城市生活的需要,民间歌舞、民歌创作也呈现空前活跃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