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伊格尔顿借用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观点,并作了自己的重新解释和理解,但是从整体上看,伊格尔顿并没有真正地将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和唯物史观贯彻到底,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他那里有时也只是一种理论资源的方法,而不是一以贯之的思想指导。因此,尽管伊格尔顿的文化批判思想提出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和实现人的解放的目标,但是在资本主义经济基础和社会力量如此强大的情况下,在没有一个统一组织和强大力量的团体的支撑下,他没有说明如何去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并取得胜利,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如何去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争锋并且获胜,因此其文化批判和意识形态批判由于缺乏马克思主义科学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支持,显得说服力不够。
马克思将知识分子视为与阶级利益紧密相关的脑力劳动者,将工人阶级知识分子称为“脑力劳动无产阶级”,并“负有使命同自己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兄弟在一个队伍里肩并肩地在即将来临的革命中发挥巨大作用”①。在其之前,费希特在《论学者的使命人的使命》一书中主要从道德层面提出了知识分子的使命问题,他指出:知识分子肩负着服务社会与提高人类道德水平的使命,自身也应成为完善的人。而马克思则要求工人阶级知识分子勇于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实践,在具体的社会革命中实现自身的政治使命与历史责任,从而将知识分子的使命从费希特的伦理道德层面提升至革命实践的高度。
英国马克思主义者以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为己任,力图推进马克思主义的本土化,启发民众的革命反抗意识,寻找出一条走向社会主义运动的新道路,其自身也是社会主义运动的主要参与者与践行者。他们尤为强调文化的必要功能,重视知识分子的政治意识在社会进步中的作用,逐渐对知识分子的政治责任问题达成共识。在实践过程中,英国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理论联系实际,身体力行地践行知识分子政治责任理念,树立其认识世界与改造世界的形象,彰显出作为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与政治担当,从而将知识分子的政治使命与各种新社会运动结合起来。他们力图在新的社会条件下聚合反抗资本主义的力量,以此来推进社会主义政治运动的发展。正如拉尔夫·密里本德所言:英国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又将社会主义带给了人民群众,以此“帮助人们从被现实迷惑的丛林中找到出路”②。
英国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的政治意识及其践行方式,对于启发人民群众的革命意识,发挥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政治效力,复兴社会主义运动带来了积极的影响,为进一步认识与发挥当今知识分子的政治功能提供了较为重要的理论依据,也为提升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革命话语权作出了贡献。英国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的政治意识是一种批判的意识、建构的意识、“创新”的意识与实践的意识,突出了人类主体在政治运动中的能动性与创造性。但我们也应看到,英国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过于重视文化伦理、道德意识、情感结构等在社会主义政治运动中的作用,过于认可感性因素在阶级意识形成中的地位,乐观地预判了各种新社会运动革命潜能的力量,从而忽视了客观规律与经济因素对政治意识的根本性影响。他们反对先进政党领导的必要性与科学性,使得英国马克思主义知识分子的政治意识及其价值失去了客观现实力量的支撑,实际的政治效用被严重虚化。①
可以说,伊格尔顿的文化批判思想倾向是激进革命的,他处处不忘谈论政治,提出“一切批评都是政治性的”命题,而且过于强调政治的效果,试图以“文学的死亡”“审美回归”等激进话语来挽救文学和审美,挽救文学意识形态的生命力和批判力,从而打破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树立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在缺乏马克思主义科学话语绝对支持的前提下,这种观点无疑是偏激的。
此外,伊格尔顿的批评话语过于随意化,缺乏科学的论证和说明,不重视逻辑的周延性,比如“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文学,而任何被看作不变的、毫无疑问是文学的东西——例如莎士比亚的著作——则可以不再是文学。相信任何文学研究是研究一种稳定的。范畴明确的实体,亦即类似认为昆虫学是研究昆虫的看法,都可以作为一种幻想而被抛弃”①。这一观点无疑随意扩大了文学的外延,使得其文学批评思想显得模糊不清.
强调文化批评成就了伊格尔顿的文化批判思想,但是过于强调文化批评,认为文化批评可以代替其他批评也成为其理论的被人诟病的地方。马尔赫恩指出,“作为一种实践,政治总是不可缩减为文化,即便它完全活动在文化领域中”②。而这种策略将会导致理论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当代激进文化研究的政治姿态最终成就了理论在学术上的神秘化趋向”③。雅各比认为“当代文化政治研究已经变成了一块被专家们耕耘的专业田地”④,或许被耕耘的太多,文学政治批评和文化批判显得过于泛滥,伊格尔顿的文化批判思想显然也存在这一方面的问题。
“正是追求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和实践性,追求人的彻底解放和实现社会主义理想,促进了英国马克思主义思维范式的不断转化和更新”⑤,思维范式的转化和更新固然是好事,但是若是一味的追求创新而忽视了方法的内在一致性和逻辑性,则会出现负面的效应,“只要再多走一小步,仿佛是向同一方向走了一小步,真理便会变成错误”①。伊格尔顿的文化批判思想强调文化层面的批判,忽视了对于理论观点系统化的整理和逻辑性的完善,导致了伊格尔顿的文化批判理论无论是在现实性方面,还是在理论性方面,都具有不可避免的矛盾性,或许这正是英国文化学派的共同特征或缺陷。“当前左派有一个习惯——从长计议,忽略国家,寄希望于一个全球整体。这个习惯取代了对马克思历史哲学的信奉……”②或许正是这种取代,使得他们包括伊格尔顿在继承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同时,又在悄悄地破坏着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科学性和权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