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以后,丞相依然负责郡国事务,此问题史书中并无专门的论述,透过若干事例,可见一斑。据《汉书·丙吉传》,宣帝时,吉为丞相,善待属吏: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尝从吉出,醉欧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74/3146)
本传记载此事,意在颂扬丙吉为人宽厚,无意中却透露出皇帝与丞相、御史大夫之间的分工。据《汉书·百官公卿表下》,丙吉任丞相在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四月戊戌至五凤三年(前55年)正月癸卯间,其间以五凤二年(前56年)八月为界,此前任御史大夫的是萧望之,后为黄霸。不能确定此事具体时间与任职的御史大夫。按云中与代郡的位置,这里所谓的“虏”指的应是匈奴。此时正值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相互厮杀。①
此事关涉本文主旨的有两点,一是外敌入侵的情报,驿骑要直接送到公车府,上报给皇帝,再次证明皇帝本人对于军事行动与军队要直接掌控。二是边郡长吏的人事资料,如能力与年龄等(包括上引文提到的“老病不任兵马者”),却并不为宣帝所掌握,保存在丞相与御史大夫手中。驭吏的作用就体现在提前给丙吉通风报信,让他能准备好遭到入侵的边郡长吏的人事信息,以备皇帝垂询。这是他对前次在丙吉车内坐垫(茵)上呕吐而没有遭斥免的报答。
上文提到,丞相府的东曹能够“琐科条其人”,按师古注引张晏的解释:“琐,录也。欲科条其人老少及所经历,知其本以文武进也。”丞相府保存了边郡二千石及长吏的人事档案,故可以查看并抄录。①因西北汉简的发现与研究,我们已经大致清楚当时官吏人事档案的基本内容②,可知张晏所言无误。《汉旧仪》卷下说:“旧制,令六百石以上,尚书调拜迁;四百石长相至二百石,丞相调除;中都官百石,大鸿胪调;郡国百石,二千石调。”③《汉书·张敞传》云,宣帝时,张敞拜胶东相,平定境内盗贼,有功的官吏“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76/3220),可知,至晚此时,该分工已然出现。根据这一规定,丞相所掌握的全国官吏的人事资料颇为可观,从江苏东海县出土的尹湾汉简的3、4号木牍可见一斑。东海郡及下属38个县级机构中,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不过11位,余下的119位长吏都要由丞相来任命。管中窥豹,西汉末年全国103个郡国,1587个县级机构的情况当仿此。丞相府掌握的官吏人事档案的规模亦由此可见。①郡国二千石名义上要由尚书调,实则由皇帝任命,但其人选多半应由丞相提供②,相关官员的人事档案,亦保存在丞相府中。
相比之下,因无人事先通风报信,时任的御史大夫则不那么走运,没能提前有所准备而遭到宣帝的批评。显然,这不是首发或偶**况,而是遇到类似情形时的惯例,所以来自边郡的驭吏习知该如何处理,故能提醒丙吉要有所准备。对丙吉而言,倒有可能是首次遭遇,由此,或可推测此事发生于丙吉为丞相之初。宣帝手边,包括身边的尚书与中书处,并无相关资料,需要召见丞相与御史大夫商讨如何应对。霍光死后,宣帝亲政,励精图治,管理郡国颇为用心,自《汉书·循吏传》可知。看来确如该传序所言,宣帝的改革,是增加了召见刺史与郡守国相的环节,并未改变丞相主导郡国的旧有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