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未卒,玺书报”不免夸张。这段叙述中,作为赵充国处置靡忘方案的衬托,便是充国上奏以闻,从“未报”到“报”的过程,以及“报”中与充国相近的处理,显示出充国的判断契合朝廷的决策。此例亦表明,“未报”时仍有“报”的希望。又如《后汉书·冯衍子豹传》:“豹……拜尚书郎,忠勤不懈。每奏事未报,常俯伏省閤,或从昏至明。肃宗闻而嘉之。”冯豹之所以在尚书省閤坚守,就是因有奏事“未报”,要等待皇帝的回复。
“不报”则是上奏为时已久,而未见答复,上奏者已经感到皇帝答复无望。《汉书·朱买臣传》载朱买臣随计吏到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便是一例。“不报”从制度或皇帝角度又称“寝”或“留中”。①《后汉书·丁鸿传》载其父死后,鸿当袭封侯爵,但他“上书让国于(弟)盛”,结果“不报"。后丁鸿留书与盛而逃走,书中云:“身被大病,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这便是将前次上书的结果称为“章寝不报”。
三者之间如何区分,恐无一定之规,更多的是结合了上奏者主观的感受,可能与上奏者的地位及其与皇帝的亲疏程度有关。越是亲近、位高权重者,对“报”的期待越强烈,相应地对“不报”的反应越强烈。皇帝对上奏的反应成为上奏待报者揣测皇帝本人心思的风向标,进而成为考虑下一步举动的参考。②
文书往来中之所以存在各种“报”,成因复杂。各级官府之间文书往来存在“报”,应与政务分工处理与监督,以及处理事务的官员之间存在空间上的距离或区隔,且通过文字为媒介来传达意见分不开。③臣民渴望得到皇帝的“诏报”,则是因为许多事务需要以皇帝名义裁断才可执行,或是臣民的建议希望得到皇帝的批示。
空间距离有些是自然地理因素所致,如居延地区的都尉府与分布在漫长塞墙沿线的下属候官、部与隧之间,邮路上置与置之间;有些则出于人为,如臣下与皇帝之间,尤其是朝臣(甚至包括太子)与皇帝之间,实际的空间距离可能很近,但绝大多数臣下无法随时面见皇帝,处于“君臣不相接见,上下否隔”的状态①,因而,臣下无法直接获得所需裁断,自己的意见、想法,乃至日常的问候无法当面表达,只能依靠落实于文字的文书来转达。空间上的区隔进而带来时间上的滞后,加上转呈文书过程中可能存在的筛选、搁置或羁留,以及皇帝对于文书的不同处理方式,造成上述各种“报”状态。在此背景下,进一步辨析《乙瑛碑》中“须报”的含义。
“须报”一词秦代官文书就已在使用[《里耶秦简(壹)》8-122和《里耶秦简(贰)》9-207+9-346],和秦代《行书律》的要求有关。②《后汉书》亦见,旧注将“须”释为“待”③,“须报”则等于“待报”,即等待皇帝回复。这种解释忽略了汉代以来“须”字含义的发展变化。
“须”字做动词,初义是“待”,表示等待,与“需”同源,意思相近④,后来又衍生出“需要”义,最后则发展成为表示意愿的助动词、副词与连词,做助动词时意为“应当”。⑤“需要”义西汉后期已出现。
“须”最初表示“待”,用例极多,无须详举。通检《史记》正文中“须”字,除去用作人名、地名,表示胡须,组成复合名词(须臾、斯须)外,用作动词的9例中,含义均是“待”,多数无法释为“需要”。仅《滑稽列传》武帝幸臣郭舍人对武帝乳母言:“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释作“待”与“需要”两可。①大体可知,到西汉武帝时,“须”字作动词主要释作“待”。
“须”发展出“需要”义,目前看,最早见于西汉后期,东汉以后渐流行,三国以后使用渐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