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帝延熹八年(165年)陈蕃出任太尉,此时梁冀已被铲除,宦官势力独大,陈蕃曾单独上疏,批评“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建议“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官,五日壹朝,简练清高,斥黜佞邪”,不仅桓帝看罢怒气加重,宦官更是“疾(陈)蕃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却”(后汉66/2164—2165)。陈蕃同样希望通过尚书与公卿来制衡宦官,宦官则利用在皇帝身边之机,通过“中诏”来阻拦和打击陈蕃的活动,使其建议与想法无法落实,“中诏”即《李固传》所说的“事从中下”,就是直接由皇帝下发的诏书,没有经过尚书起草与下发。①到灵帝时,大臣依然瞩目选举权的归属,光和元年(178年),卢植上封事,劝谏灵帝说:“御下者,请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后汉64/2117)此处的主者,恐怕就是陈蕃所说的“尚书三公”,而此封事“帝不省”,应该是灵帝身边的宦官“遏绝章表”,没有让他看到此文书。光和二年(179年)到四年(181年)死前,中常侍曹节甚至“领尚书令”(后汉78/2526—2527),前所未有,足见宦官对尚书的重视。此间,曹节曾利用在桓帝身边之机,说动桓帝将打击宦官的阳球从司隶校尉改为卫尉,并动用“领尚书令”的权力,“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迅速将阳球调离(后汉77/2499、2500),权势之大,可见一斑。
据《后汉书·张奂传》,灵帝时,奂转任太常,“与尚书刘猛、刁韪、卫良同荐王畅、李膺可参三公之选,而曹节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而司隶校尉王寓“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以求荐举”,结果是“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张)奂独拒之”,导致“(王)寓怒,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65/2141),灵帝朝宦官因身处皇帝身边,一手遮天,由此可见。窦武尚在时,因太后身边有灵帝乳母赵娆,“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与共交捕,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后汉66/2169),控制了皇帝或太后,便可以诏命封拜。且他们还能暗通州郡,当时曾有“豫章太守王永奏事中官”(后汉67/
2213),等于绕过了负责收发文书的尚书,直接与宦官联络。正因为如此,外朝的清流们极力想夺回选举之权,同时,皇帝的文书,是用来进行封拜的最为直接的工具,更不能放过。
其实,当时的尚书久在清流、外戚与宦官争斗的旋涡中生存,平日接触各方的上奏,不仅了解王朝上下的动态,对于各方势力的消长,各自的立场、态度,哪些人炙手可热,也会了然于心。他们大多是在其他职位上经过历练后才转任尚书令,即便是尚书郎也要先做过一般的郎中,经过考试、试用选拔才可①,也多半学会了见机行事。就在窦武上书赞扬他们为“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后数月,桓帝死,窦太后临朝,以陈蕃为太傅,录尚书事,“时新遭大丧,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权官,托病不朝”,陈蕃以书责之,“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后汉66/2168),他们究竟能否成为对抗宦官的有效力量,也无法一概而论。
以上乃胡/蔡撰写四类说时的朝廷状况。前文已提及,胡广本人在尚书台长期任职,从尚书郎做到尚书仆射,史称“典机事十年”(后汉44/
1509),后出为郡守,质帝死后,任太尉,录尚书事,灵帝立,作为司徒“参录尚书事”。胡广“历事六帝”,史称“达练事体,明解朝章”(1510),对尚书台的运行机制以及各方如何围绕尚书展开争夺一定了如指掌。质帝死后,朝臣商议嗣君,他本与李固等议立年长有德的清河王蒜,但因遭权臣梁冀反对,胡广慑其权势,不敢相争,与李固的态度判然有别②,而他又和中常侍丁肃联姻,为时人讥毁。不过,据《后汉书·宦者列传》,丁肃等五人“称为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78/2533),与曹节、王甫等积极弄权擅政之辈不同。胡广与他通婚,正显示了他洞察时局,出于结援的考虑。质帝死后,群臣大议时态度的变化,可见他明理而趋炎附势的一面。胡广能长期从政,数列三公,几度沉浮而不倒,死后备尽哀荣,史家甚至认为是“汉兴以来,人臣之盛,未尝有也”,熹平六年(177年),灵帝“思感旧德”,还在省内画了他和太尉黄琼的像,并请蔡邕作颂
(1511),这些均显示了胡广内方外圆的一面。本传说他“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虽无謇直之风,屡有补阙之益”(1510),不敢面对权臣,仗义执言,确实如此。
据《后汉书》本传,蔡邕担任过郎中,校书东观,后迁议郎,熹平四年(175年)参加抄录六经于碑石的工作,还曾多次上书、上封事、回答皇帝的提问,因奏对泄露,而被宦官程璜等构陷而获罪,减死徙边。他在朔方九个月,因赦被宥免还本郡,离开朔方前又因对五原太守不敬,产生矛盾。太守乃中常侍王甫之弟,蔡邕不敢归本郡,而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十二年。到中平二年(189年),他被董卓招至麾下,方又回到政治舞台,直到董卓被杀后,因对董卓表示伤痛而被王允下狱,死于狱中。和胡广相比,蔡邕的政治经历要单纯得多,但亦无法避免与当时各方权势的摩擦与碰撞,他自己对女宠、鸿都门学中的“轻薄之人”等更为仇视,但自己的仕途中数次遭遇宦官及其亲戚的陷害,尽管也因中常侍吕强的挽救而不死。在上书中亦见其对皇帝角色(如强调祭祀活动不可疏废)以及儒家传统(如选贤进能、远小人)的坚守,《独断》中所云“人主必慎所幸也”,以及借地震对董卓陪献帝郊天时乘车“逾制”的劝谏,均体现了他的想法。
相较于胡广,蔡邕更敢于直言,表达他的想法,因而遭受的打击与挫折也更多,但他直到被招至董卓手下,依然不忘“每存匡益”(后汉60下/2006)。两人的儒学背景与性格、遭遇,加上时局,都会带入他们的撰述。他们对口谕的排斥,以及对制与诏的解释,和对制书要有尚书令重封,且弃用“玺书”这种称呼,似乎都可以从时代氛围与两人的性格与经历中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