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方法和叙述方法的这种区别和功用,决定了一切科学体系也都相应地有一个研究起点和叙述起点。研究的起点又叫做认识的起点,它从研究的对象出发,是全部认识过程的基础。一般来说,研究对象是什么,研究的起点也就是什么。由于任何研究的对象都是作为多种规定性统一的整体,因此,研究必须从实际出发,研究的起点只能是现实的感性具体。但是,叙述的起点或者逻辑的起点却不是感性的具体。马克思说:“从实在和具体开始,从现实的前提开始,因而,例如在经济学上从作为全部社会生产行为的基础和主体的人口开始,似乎是正确的。但是,更仔细地考察起来,这是错误的。如果我抛开构成人口的阶级,人口就是一个抽象。如果我不知道这些阶级所依据的因素,如雇佣劳动、资本等等,阶级又是一句空话。而这些因素是以交换、分工、价格等等为前提的。比如资本,如果没有雇佣劳动、价值、货币、价格等等,它就什么也不是。”[7]所以,实在和具体在没有经过确切的规定以前,是无法充当叙述或逻辑的出发点的,从这里出发,是什么也叙述不清的。只有像马克思那样,从人口追溯到阶级,从阶级追溯到资本,从资本再追溯到雇佣劳动、价值、货币、价格等等,一句话,追溯到不能再分解的最简单、最基本的因素,从这里开始,一步步地再把这许多要素综合起来,才能认清诸如人口之类的感性具体。而这个最简单、最基本的要素正是对事物的高度抽象,所以,叙述的起点只能是抽象的东西。
正因为研究起点和叙述起点是不同的,所以我们看到,一切科学的学说或体系都有研究和叙述这两个不同的起点。黑格尔哲学以绝对精神为研究对象,其研究的出发点自然是绝对精神。但是,他在阐述绝对精神、建立自己学说的逻辑结构的时候,却是从纯存在开始的。马克思在研究资本及其运动的规律时,指出:“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它必须成为起点又成为终点。”[8]但是,他在叙述自己的研究成果时,却对资本进行了解剖,从“历史上和实际上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初的和最简单的关系出发”[9],“从商品开始”[10]。
由此可见,研究起点和逻辑起点对一切科学体系都是适用的。那么,研究起点和逻辑起点是什么关系呢?根据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的方法论,可以看出,二者的关系是:
第一,研究起点是逻辑起点的基础,逻辑起点是在研究起点的基础上认识继续前进的必然步骤。按照辩证逻辑,现实的感性具体虽然是研究或认识的起点,但是,生动的感性直观本身却只能认识表面的现象,达不到对事物的本质认识。为了认识事物的本质,还必须对具体事物进行分解,由感性知识进到个别的抽象。一切科学研究的第一步都是从具体出发,经过分析,达到对事物个别方面的抽象规定。而这正是叙述或逻辑的起点。只有从抽象出发,经过综合,在思维中重新再现感性具体,认识才能从感性进到理性,实现对事物的本质的认识。因此,逻辑起点是不可缺少的,它是在研究起点的基础上,人的认识发展的必经阶段。
但是,逻辑起点不论怎样重要,都不能离开研究起点。逻辑起点之所以能确立起来,并作为人的认识从抽象到具体的开端,其前提就在于,逻辑起点立足于研究起点的基础上,它也是从实在具体抽象概括出来的。没有完整的现实表象作基础,一切逻辑起点都将失去存在的根据。所以马克思在指出具体不是叙述的起点以后,紧接着又说:“它是现实中的起点,因而也是直观和表象的起点”[11],一切抽象都以现实具体为基础,都是从完整的表象中蒸发出来的。黑格尔就是因为不懂这一点,所以他不是把从逻辑开始的从抽象到具体的过程看作思维把握现实的过程,而是把它看作现实产生的过程,从而陷入幻觉,导致唯心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