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在马克思的论著中,马克思对自然和自然规律有多重语义学上的理解。首先应该注意到马克思在一般意义上使用的“自然规律”,这是在正常情况下对自然界发展和自然界规律的科学说明,这不带有任何其他语义上的转义和隐喻的意向。但是,这种“常规使用”并不在我们这里需要确证的基本范围内,我们完全可以存而不论,如果把这一点作为基点,全部理论解释也可能发生某种意义上的视界偏转。[37]
我以为,马克思关于社会历史发展似自然性的规定是在界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性中开始其最初确证的。马克思的这种理论规定,首先针对作为资本主义制度辩护士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在古典经济学中,资产阶级学者从资产阶级的立场出发,将资本主义制度视为一种永恒不变的经济制度,而经济学的任务就是要肯定地找出其决定物质财富的生产、分配和交换的规律。我们已经看到,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就用劳动异化理论直接反对过资产阶级把私有制假定为一种“自然的和永恒的存在条件”,而在此时,马克思则进一步明确指出,资产阶级学者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视为人类一般社会生产关系的完成形态和永恒形式,因而是“固定的、不变的、永恒的范畴”[38]。在资产阶级学者那里,似乎只存在两种社会制度:一种是人为的封建制度,另一种则是天然(自然)的资本主义制度。这种自然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似乎变成了“与历史无关的永恒自然规律之内的事情,于是资产阶级关系就被乘机当作社会一般的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偷偷地塞了进来”[39]。马克思十分清楚,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所以说现存的关系(资产阶级生产关系)是天然的,是想以此说明”,“这些关系是不受时间影响的自然规律。这是应当永远支配社会的永恒规律。于是,以前是有历史的,现在再也没有历史了。”[40]请注意,上述的“自然规律”是马克思转引资产阶级学者的理论界定,这是马克思关于自然规律的第二种含义,即对与人为的事物相对立的天然状态的指称。这与下面我们分析的马克思关于社会历史发展的似自然性从基本质点上仍然是不完全相同的。
很自然,马克思坚决反对资产阶级学者的上述观点。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任何“生产方式、生产力在其中发展的那些关系,并不是永恒的规律,而是同人们及其生产力的一定发展相适应的东西,人们生产力的一切变化必然引起他们的生产关系的变化”[41]。资本主义制度亦是如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部矛盾必然导致这一生产方式的灭亡,以代之与新生产力发展相适应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我们发现,在后来的正面批判分析中,马克思关于自然规律的内涵有了一种新的语义转换。在《1861—1862年经济学手稿》中,我们看到了一条新的逻辑思路。马克思先分析道:“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们把资本看作永恒的和自然的生产形式,然后又竭力为自己对资本的这种看法辩护。”紧接着,马克思用括号标注出这样一个重要的思想:“自然的生产规律!当然,这里是指资产阶级生产的自然规律,即在一定的历史阶段上和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进行生产所遵循的规律。如果没有这些规律,资产阶级生产体系就是根本不可思议的。当然,这里指的是表现这一定生产方式的性质,从而也就是它的自然规律的问题。”[42]不难看出,马克思这里的“自然规律”并不是简单否定资产阶级学者关于“自然规律”的观点,倒是转而在一种新的意义指称上使用了,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是天然之意的永恒自然规律,而是一种人类社会发展特定历史阶段中类似的自然界盲目运动的“自然规律”。这就是马克思似自然性规定的最直接的含义。很显然,这不是社会历史发展的一般特点,而是专门针对社会历史发展在一定阶段上某种特征的特设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