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最重要的规定性,也是他从根本上超出政治经济学“社会唯物主义”的质点,是他对社会关系本身的理论抽象:什么是社会关系呢?这已经不是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将物化了的经济神化了的拜物教,而是作为历史本质性规定的社会关系。在这里主要是指“许多个人的共同活动”。马克思在这里用了三个“由此可见”来迅速说明他的这个重要的规定:第一,“由此可见,一定的生产方式或一定的工业阶段始终是与一定的共同活动方式或一定的社会阶段联系着的,而这种共同活动方式本身就是‘生产力’”;第二,“由此可见,人们所达到的生产力的总和决定着社会状况,因而,始终必须把‘人类的历史’同工业和交换的历史联系起来研究和探讨”;第三,“由此可见,一开始就表明了人们之间是有物质联系的。这种联系是由需要和生产方式决定的,它和人本身有同样长久的历史;这种联系不断采取新的形式,因而就表现为‘历史’。”[17]
在这里,马克思对历史的规定的深层语境终于直接呈现出来了:他在《提纲》之后,在第一手稿中第一次集中使用了三个“一定的”(Bestimmte)这个关键词。前面我们看到,这个“一定的”也构成《提纲》的核心历史语境。我要说,正是这个“一定的”历史语境,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与过去的一切形而上学界划开来,也使他的新视域真正超出政治经济学的“社会唯物主义”。在这里,黑格尔的历史具体性和“定在”被马克思设定为历史唯物主义最重要的本质质点和唯一出发点。我将其概括为历史的现实的具体的社会存在。并且,这个历史性的特殊语境不是抽象和空洞的。用马克思这里的规定,它恰恰是由一定的个人,以一定的方式构成的生产活动为基础的(在后面的第四手稿中,马克思转换到现实的个人的视角来确证这一质点)。如果说,前三个原初关系都讲的物质生产活动,而这里则是从生产活动中抽象出构成一定生产活动的决定性因素,即一定的生产方式。马克思写道:“人们之所以有历史,是因为他们必须生产自己的生活,而且必须用一定的方式来进行。”[18]这也就是说,人们如何共同构成一定的生产活动的方式(结构),这个特定的有序结构是构成“一定的”这个历史语境的根本,而马克思直截了当地说,这个“共同活动方式本身就是‘生产力’(Produktivkraft)!”
这也是我们在马克思新历史话语中第一次遭遇生产力这个重要规定。马克思在生产力一词上打上引号有两个意思,一是这句话赫斯曾有过相近表述,二是他第一次正面肯定李斯特在经济学上使用的生产力。可是马克思这里使用这一词的语义却是全新的。首先,马克思这里说共同活动就是生产力,显然已经不是赫斯在一般“类的”交往(交换)意义上使用的语义,这里指在物质生产中形成的特定的共同生产劳动的结构。其次,马克思这里的生产力也不是李斯特所宽泛指认的社会创造能力,而是明确定位于物质生产的结构性功能因素,即人对自然关系的一定的历史实践功能度。这也就是说,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中规定的生产力就是一定的生产方式的表现。生产力是一个功能性规定,即一定的生产方式或结构在实际运作中发挥出来的程度、能力和水平。这表明,传统哲学解释框架用马克思说明劳动过程的三个实体性的方面(即劳动者、工具和对象)来实体性地指认生产力完全是误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