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马克思才会批评费尔巴哈“没有看到,他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8]。“周围的感性世界”取代了费尔巴哈不准确的单纯直观中的一般感性自然,马克思用历史来规定这个自然唯物主义中的前提。因为,这种我们周围的自然存在中的“最简单的‘感性确定性’的对象也只是由于社会发展。由于工业和商业交往才提供给他的”。人类历史情境中的任何一种自然对象之表象,都是历史的。“没有工业和商业,哪里会有自然科学?”因为自然科学只能是“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9]。自然观中的自然图景不是康德所指认的认识之现象界,也不是黑格尔所虚构的异化之物相,这是人类社会实践的一定历史性存在中的自然!任何在人类历史情境中出现的对象,都“只是由于一定的社会在一定的时期的这种活动”才可能为我们所感知。这里会出现一个极重要的学科界定,即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当然包含历史性的自然观,马克思并没有离开具体历史情境之外的抽象自然观(如传统哲学解释框架中的那种非历史的抽象物质观)。这也表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是一个总体性哲学规定。
第二个方面,马克思说费尔巴哈去探讨历史时(指的主要是人的存在),他却直接是唯心主义的。实际上,这一点也不能简单理解为费尔巴哈一进入社会历史领域中就是观念决定论,因为,费尔巴哈恰恰反对黑格尔将人视为观念的工具性实现,而唯物主义地将人理解为“感性的”客观存在。可是,在马克思看来,人仅仅是“感性对象”是不够的,人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一种“感性活动”(这是对《提纲》的补充,那里只说明对象应理解为感性活动),即实践的社会历史性的物质活动存在,以及由这种历史活动造成的一定的生活条件和社会关系。因为这种一定的社会关系建构着现实的人的历史本质。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社会存在的本体不是传统哲学解释框架中“地理环境”和“人口”这样的物质实体对象,而是实践的历史活动。这样,实践的历史活动就同时成为人类周围的自然界和人本身的存在基础。马克思说:“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它哪怕只中断一年,费尔巴哈就会看到,不仅在自然界将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且整个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观能力,甚至他本身的存在也会很快就没有了。”[10]从劳动活动出发,从生产出发,从工业和商业出发来阐释这个世界,这不是从任何过去的哲学唯物主义中能够导引出来的逻辑。这还是马克思承认古典经济学中“社会唯物主义”的直接结果。
同时我还要指出,在7~8月马克思写下《曼彻斯特笔记》之后,李嘉图式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的观点,特别是他们对资本主义的基于现实经济变革之上的批判思路此时也极大地影响到马克思。由此,马克思才直接提出,他的新世界观同时就是一种基于历史变革之上的实践的唯物主义,而对于“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11]。历史唯物主义的另一个根本性的要义就是由于人类社会实践造成的历史客观变易,这也是彻底的唯物主义历史辩证法的真实基础。所以马克思又批评费尔巴哈之类的唯物主义哲学家,“在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者看到改造工业和社会结构的必要性和条件的地方,他却重新陷入唯心主义”[12]。这也就是说,仅仅看到社会生活中客观存在优先还不是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逻辑本身就要求不断地客观改变现存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