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面对由无数商品堆积起来的“物的世界”,资产阶级庸人们所理解的“唯物主义”就是“肉欲、虚荣、爱财、吝啬、贪婪、牟利、投机”等行为的话,那么,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则从这一物化的社会运动中,批判性地洞察到“社会财富”的普遍增长、“人类能力”的普遍发展和各民族的“世界交往”,并由此在更高层次上恢复了“唯物主义”的本义,即面向事实本身,“按照事物的真实面目及其产生情况来理解事物”,这也是马克思、恩格斯所说的“符合现实生活的考察方法”。针对“德国哲学从天国降到人间”,他们针锋相对地提出“从人间升到天国”:“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而且从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中还可以描绘出这一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反响的发展。甚至人们头脑中的模糊幻象也是他们的可以通过经验来确认的、与物质前提相联系的物质生活过程的必然升华物。”黑格尔及青年黑格尔派的“考察办法”,是“从意识出发,把意识看作是有生命的个人。后一种符合现实生活的考察方法则从现实的、有生命的个人本身出发,把意识仅仅看作是他们的意识。”[30]显然,符合现实生活的考察方法也就是“实事求是”的唯物主义方法,这一方法把被唯心主义吹捧到天上的意识、精神,重新“拉回”到人的感性生命活动之中,并追随着人的感性生命活动的脚步去理解人的意识、精神现象乃至整个人类历史。请注意,马克思、恩格斯针对唯心主义而强调意识或精神直接发生于人的物质性的“头脑”,与各种“物质前提相联系”,却并没有将其“还原”为包括人的大脑生理现象在内的自然物质形态,因为人的意识或精神作为人的现实生活活动的产物和重要构成因素,已异质于单纯的自然物质,具有了高度的主观能动性、自觉目的性和复杂的系统整体性。在纯粹时间发生学的意义上,人的肉身和天然自然当然比人的生命活动还要原始。但是如果将人类现象统统“还原”为这类物质形态,那么“唯物主义”就成了“自然唯物主义”,人类社会历史也就不复存在了。而这种“还原论”的唯物主义,在本体论上必定陷入抽象的物质观,在认识论上则只能是一种直观的认识论。而马克思、恩格斯所理解的唯物主义及其所谓的“物质本体”,既不是单纯的自然物质,也不是外在于自然物质的人的纯粹的活动,而是“自然基础以及它们在历史进程中由于人们的活动而发生的变更”,即人在大地之上展开的原生性的生产与交往活动。如果“向后”看,那么人的生命活动及其历史都源自于自然界,但如果“向前”看,则人类历史作为一种具有新的质态的运动形式,已经不能再还原为低于它的自然运动形式了。所以,当马克思明确指出“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化的人类”[31]时,“唯物主义”自身就发生了一种革命性变化:成为现代人类现实地改变对象世界并改变自身的实践活动的思想要求与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