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评论是正确的吗?从思想史上来说,如果这一评论只是针对费尔巴哈,那么它是正确的;如果仅只针对马克思的《导言》,那么它也大体正确。从哲学性质上来说,评论指证了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倒转”,这是正确的;而当这一评论把费尔巴哈的“倒转”从根本上理解为形而上学之际,它尤其正确。但是,可以在哲学性质上把马克思归结为费尔巴哈吗?就此点而言,海德格尔无论如何是做得过于轻易了。如果仅就《导言》而论,上述归结大体上还能够成立;但其前提是:马克思的思想止于《导言》。确实,费尔巴哈的哲学止于《未来原理》和《临时纲要》,而马克思的思想决不止于《导言》;甚至可以说,以马克思的名字命名的哲学此时尚未真正与我们照面呢。
从根本上来说,只要马克思的存在论基础最终被归结为费尔巴哈式的“倒转”,那么,所谓“马克思达到了虚无主义的极致”就是合乎逻辑的。因为正如海德格尔曾经精详地指证的那样,虚无主义乃是理性形而上学的最终结果、补充和必然归宿;从而对黑格尔哲学——作为理性形而上学的完成——的单纯“倒转”,亦即成为其最遥远的对立面,便是虚无主义及其必然性。这一点在尼采身上表现得最为充分:“‘上帝死了’这句话意味着:超感性世界没有作用力了。它没有任何生命力了。形而上学终结了,对尼采来说,就是被理解为柏拉图主义的西方哲学终结了。尼采把它自己的哲学看作对形而上学的反动,就他言,也就是对柏拉图主义的反动。”[24]然而,海德格尔接着指出,尼采的这一反动,作为单纯的反动,势必“如同所有的‘反——’(Anti-)一样,还拘执于它要反对的东西的本质之中。作为对形而上学的单纯颠倒,尼采对于形而上学的反动绝望地陷入形而上学中了——。”从而,“形而上学由于尼采所完成的颠倒只不过是倒转为它的非本质(Unwesen)了。”[25]这一论断不仅非常正确,而且相当深刻。它在此指明了:一切关于形而上学的形而上学,如何最稳当地落到了形而上学下面;以及对于形而上学来说,作为其本身而真正发生的事情,如何始终是被遮蔽着的。
问题的实质或根本就是如此。在这里真正重要的是:如果马克思的存在论基础就其实质而言最终属于费尔巴哈的“倒转”,那么,在最好的情况下,它也只能是尼采性质的。我们确乎曾经看到,在伽达默尔的《20世纪的哲学基础》一文中,马克思的批判大体上即是尼采哲学的一个特例。然而,尽管海德格尔也许给予尼采作为一个哲学家以极高的评价,但是,当马克思被指派去分享这一评价时,他一方面是理所当然地“达到了虚无主义的极致”;另一方面,马克思也势必还拘执于他所反对的形而上学的本质中,而且“这种形而上学实际上并没有自绝于它的本质,并且作为形而上学,它从来就不能思考自己的本质”[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