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无论是黑格尔还是费尔巴哈,都无法解释现实的人的世界。现实的人的世界是什么?就是人的社会。人的社会是怎么形成、怎么发展的呢?是由于人的实践活动。人的实践活动不是像黑格尔理解的那种所谓纯精神的活动,而是改造物质世界的物质活动,最基本的是人为获取物质生活资料而进行的生产活动。这样理解的实践,才是打开人的世界之谜的钥匙。马克思在哲学领域实现的伟大革命,就在于发现了这把钥匙,从而创立了唯物史观。因此,在马克思看来,要科学地解释人的社会的一切现象,包括精神现象,离开了这样理解的实践就无异于缘木求鱼,而实践当然是人出现以后的事。马克思和恩格斯批评费尔巴哈,说“他没有看到,他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已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是历史的产物,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其中每一代都在前一代所达到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前一代的工业和交往方式,并随着需要的改变而改变它的社会制度”。连樱桃树也是几个世纪前由于商业的发展才在欧洲大陆出现,才成为费尔巴哈的“可靠的感性”的对象的。[5]所以,援引人出现以前的自然界,援引与人的实践活动无关的自然界,对于解释人类社会何以如此这般、何以“成为现在这种样子”是无济于事的,因而是没有意义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也仅仅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说,“被抽象地理解的,自为的,被确定为与人分隔开来的自然界,对人来说也是无”。也就是说,按照黑格尔那样理解的自然界(其实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对人来说是“无”,如此而已。我以为上面引用的马克思的第二段话——“在人类历史中即在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中生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现实的自然界;因此,通过工业——尽管以异化的形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本学的自然界。”——也应当作同样的理解。
能不能根据以上两段话,就断言马克思根本否认人类出现以前的自然界和人类实践活动所不及的自然界的存在呢?我认为不能这样断言。因为这等于说马克思连人类出现以前自然界已经存在的事实也不承认。马克思怎么可能作出这样违背起码科学知识的论断呢?如果这样理解,那么宇宙学、地质学、古生物学的研究对象岂不都是无?难道从大爆炸到人类产生为止的宇宙都是无?人类产生以前的地球也是无?人是从无中产生的?这岂不荒谬之至?实际上,马克思(当然还有恩格斯)从未作过这样的论断,恰恰相反,他们在强调实践是“现存感性世界非常深刻的基础”的同时,都毫不含糊地肯定“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仍然保存着”[6],何尝否认自然界的存在?而且,与人类的实践活动无关的自然界固然对说明人类社会何以如此这般没有意义,在这一点上可以把它视为“无”,但并不等于对人类没有任何意义,以致在任何意义上都可以视为“无”。距离我们两百亿光年之远的天体确实与人类的实践活动没有什么关系,它的状况对说明人类社会何以如此这般也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但如果说它不是客观存在的自然界的一部分,而是“无”,那就是科学上的笑话了。不宁唯是,人还是自然界长期发展的产物。如果没有人类出现以前的宇宙发展史、地球发展史、生物进化史,人类能出现吗?如果断言马克思不承认人类出现以前地球早已存在,那岂不是把马克思说成了连小学生的常识都没有的“科盲”吗?
二、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与旧唯物主义的分歧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