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兰西的文化领导权理论对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化批判思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有学者甚至认为,正是基于他的贡献,西方马克思主义对大众文化意识形态维度的理解才逐渐引发关注并广泛传播开来。法兰克福学派的文化批判理论就深刻揭示了大众文化在意识形态层面上的这种整合作用。
在法兰克福学派的理论家看来,随着文化工业的发展,大众文化的商品化和齐一化特征消解了艺术的创造性和个性。同时,它不遗余力地为机械劳动中的人们提供了越来越多的娱乐消遣。人们对现实的不满和内在的超越维度在这种娱乐中被消解了。这表明了在发达工业条件下人的异化的严重性,连原本最具创造性的文化领域也异化了。文化不再是人的创造性本质和个性的确证,而成了统治和操控人的力量。我们知道,文化是人的基本的生存方式,或生存样法,文化的异化无疑体现了人的深层次的异化。因此,它造成了一个人们面对一个不合理的社会却反抗无效的局面。面对这一现实,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们都寄希望于人类实践的超越本性和批判精神,以与自身的文化困境相抗争。
在法兰克福学派的理论家们看来,要改变人的异化状况,必须从扬弃大众文化的异化这一根源入手,恢复艺术和审美的个性和创造本质。他们指出,从生存的基本意义出发来理解,艺术也是人们理解和认知世界的一种基本方式,内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是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它才开始逐渐脱离人的社会日常生活,进而体现为人的一种独立的生存方式,并成了人最神圣、最崇高的存在领域。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因其超越了为生存压力所困扰的程式化和常规化的社会生活,文化一度是最具创造性的领域,这种创造性集中体现在自由和超越性这两个方面。
霍克海默对艺术的自由本质进行了详细的论述。他指出:“个性——艺术创作和判断中的真正要素……人类,就其没有屈从于普遍的标准而言,他们可以自由地在艺术作品中实现自己。”①当然,艺术的这种自由本质是内在的,审美活动也更多地体现为独立个体的自由体验或创造。但在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看来,这点并不影响艺术和审美活动的现实性。在他们的理解中,艺术中展开的自由创造和自由体验会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创造出一种张力,基于这种张力,艺术就会成为否定和超越异化世界的革命力量。所以,真正的艺术在法兰克福学派的理论家那里既是一种自由的创造,也是一种变革现存的力量。正如霍克海默的断言:“反抗的要素内在地存在于最超然的艺术中。”②
概言之,法兰克福学派的理论家们认为,作为最精致的文化创造,真正的艺术一方面是人的自由自觉的本质最深刻的体现,另一方面也是驱动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他们还通过对艺术自律性、形式独立性、审美主体性的阐发,集中论述了艺术的政治潜能。阿多诺系统论述了艺术的批判功能。在他看来,艺术不是针对现实做照相式的复写,而是现实的“本质”和“形象”,它在现实内部活动,揭示现实的矛盾。阿多诺认为,艺术就是对真实世界的否定性认识。而且,艺术本身的这种自律性就显示了它对资本主义社会一体化统治的不调和姿态,具有鲜明的政治意涵。马尔库塞对艺术政治潜能的表达最为清晰,他指出,不是艺术必须负载某种政治内容,而是艺术本身就蕴含了政治潜能,这种潜能是艺术形式的开放性、艺术感受的创造性所决定的。在马尔库塞看来,艺术不仅能为人们带来新的感受力,而且更能以此为基础,创造一个新世界。
法兰克福学派的学者们甚至还探讨了如何利用艺术的政治潜能,开展艺术革命,并使其成为人类总体革命运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路径和方法。阿多诺认为艺术革命的根本道路是摹仿。马尔库塞则认为艺术革命的要旨是维护和坚持艺术的美学形式,培养新的感受力。总体上看,他们提出的通过艺术革命来实现社会变革的思想属于一种带有浓厚乌托邦色彩和韵味的审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