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从本质内涵上讲,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概念基本上是一个批判性的概念。尽管马克思有时也在描述性的层面上来谈意识形态,但就其思想的整体背景来看,他更多时候是将意识形态理解为一个批判性概念。在马克思看来,意识形态是一种精神力量,它以编造的幻想掩盖现实关系。它对社会现实的反映是颠倒的和神秘的。国内外诸多学者都对此做出过深刻的阐述。德国知识社会学著名代表人物曼海姆认为,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的核心意图是去神秘化,即指出思想观念背后的物质利益的支撑。俞吾金教授在他的《意识形态论》中尝试着给出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意识形态的定义:在阶级社会中,基于特定的经济基础以及竖立在这一基础之上的法律和政治上层建筑而形成的体现统治阶级根本利益的情感和观念的总和,其实质是自觉或不自觉地用幻想的联系来取代并掩盖现实的关系①。按照上述阐释,马克思的“意识形态”往往与错误、虚假、幻觉和批判等消极的意涵联系在一起。在现实中,作为阶级和派别成见的意识形态总是以一种普遍性意识的姿态出现的,总是极力掩饰自己的起源,总是将事情本末倒置。英国近代哲学家培根曾提出著名的“四假相”说(即种族假相、洞穴假相、市场假相和剧场假相),来说明人类总是生活在各种“假相”中,总是被一些错误虚假的观念所蒙骗而不自知。培根的“四假相”说是现代意识形态理论的一个重要源头。事实上,“意识形态”概念最早在启蒙运动被法国思想家特拉西提出时,并不带有否定和贬低的含义,而是一个中性的概念。意在建立一种不同于“形而上学”的“科学的”人学,即对人的观念进行科学的研究,或称之为观念科学(思想科学)。可见,在特拉西最早提出的意识形态概念中,并不带有否定消极的含义,也没有对意识形态做出“真实的观念”和“虚假观念”的区分,只是提及了偏见及其与阶级利益的关联性。直到拿破仑执政时期,因特拉西等人被指责为“空谈家”,他提出的作为观念科学的“意识形态”才被视为抽象空洞的奇思怪想。之后,意识形态这种贬义的内涵被不断地强化。到了现代,“意识形态”很多时候成了阶级成见的代名词。这种理解无疑与很多西方学者对马克思意识形态批判所做的阐释有关。按照西方学者大卫·麦克里兰的解释,在马克思那里,意识形态的贬义内涵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意识形态与唯心主义的关联;第二,它还与社会资源和权力的不公平分配联系在一起:如果社会的和经济的安排受到怀疑,那么作为其中一部分的意识形态也不能幸免。再如,澳大利亚学者安德鲁·文森特也认为:“在马克思的研究中,意识形态不仅意味着实践上的无能,而且是虚幻和不现实的。更重要的是,这一看法将意识形态与社会领域的分工、被称为阶级的集团和一定阶级的统治和权力联系在一起了。”①甚至,恩格斯自己也有过类似的表述:“意识形态是由所谓的思想家通过意识、但是是通过虚假的意识完成的过程,推动他的真正动力始终是他所不知道的,否则这就不是意识形态的过程了。”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