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时,所谓中西文化“调和”,也就是“融合”。这包括两个层面的含义:一是借助西方文化尤其是它的科学的方法,来重新激活中国的固有文化。张君劢说:“据我看来,中国旧文化腐败已极,应有外来的血清剂来注射它一番”,故西方文化应尽量输入,“如不输入,则中国文化必无活力”。[31]梁启超所谓中国旧有文化犹如富矿,亟待借助西洋科学的方法与机械加以开采,也是一个意思。二是中国文化有自己独特的智慧,可助益西方消解现代性的弊端,从而实现中西文化互补。梁启超曾这样提出问题:中国文化诚然落后了,但它在全人类文化史上还能占一席之地吗?并理直气壮自答道:“曰:能!”因为它的独特智慧正在于人生哲学。[32]对此,张君劢的表述更显透彻,他说,儒家之所谓“不必藏己,不必为己”;老子所谓“为而不有,宰而不制”,正为东方之所长,而为西方之所短。反之,西方的科学方法论,上天入地,穷源竟委,又非东方所能及。二者调和、融汇,实可互补:“东方所谓道德,应置于西方理智光镜之下而检验之,而西方所谓理智,应浴之于东方道德甘露之中而和润之。然则合东西之长,熔于一炉,乃今后新文化必由之途辙,而此新文化之哲学原理,当不外吾所谓德智主义,或曰德性的理智主义。”[33]陈嘉异所谓实现东西文化“菁英”的“相接相契”,与之也是一脉相通的。有趣的是,在众多主张中西文化调和者中,唯有梁启超与陈嘉异各自都提出了此种调和应有的思想进路。梁说:“拿西洋的文明来扩充我的文明,又拿我的文明去补助西洋的文明,叫他化合起来成一种新文明。”[34]陈讲得更具体:第一,“以科学方法整理旧籍”,使人了解东方文化的真相;第二,在此基础上,择善而从,“建一有意义有价值的生活”;第三,借助译述与团体的宣传,“以为文化之交流”;第四,“以极精锐之别择力,极深刻之吸收力,融合西方文化之精英,使吾人生活上内的生命(精神)与外的生命(物质),为平行之进步,以完成个人与社会最高义的生活”。同时,借东西文化交流,“创造一最高义的世界文化”。[35]二人的构想,详略不同,却都让我们进一步看到了:其时反省现代性者的中西文化调和论,与所谓顽固守旧,渺不相涉,鲜明地表达了融合中西文化并助益于世界的情怀。
值得指出的是,艾恺说得没有错,时人的反省现代性与主张中西文化融合,是先得到了西方有识之士的鼓励与支持,而后才得以进一步发舒的。梁启超在欧洲就得到了包括柏格森老师在内许多西方友人的鼓励,希望他重视保持中国文化优秀传统并助益欧洲,不要重蹈西方覆辙。梁自谓深受感动,并缘此油然生沉甸甸的使命感。倭铿致书张君劢说,西洋近世文明“唯力是尊,至于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弊端百出,故“为中国计,应知西洋文明之前因后果,而后合二者而折衷之”。[36]罗素也持同样的见解:“可以说,我们的文明的显著长处在于科学的方法;中国文明的长处则在于对人生归宿的合理理解。人们一定希望看到两者逐渐结合在一起。”[37]与此同时,胡适诸人的“西化”论,在欧美却受到了批评。贺麟回忆说,时在哈佛留学,曾与几位中国学生拜访英籍名教授即罗素的老师怀特海,后者说:“前些时你们中国出了个年轻人胡适,他反对中国传统的东西,什么都反对,连孔子也反对了。你们可不要像他那样,文化思想是有连续性的,是不可割断的。”贺麟接着评论说:“可以想见在那个时期,胡适的学说在欧美已引起了重视和异议。”[38]由此引出的结论,不应是胡适诸人所说,是战后欧洲某些不负责任学者的言论,重新激起了中国守旧者的傲慢心,而应当是:它反映了“欧洲文化中心”论的动摇与东西方文化开始走向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