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反省现代性的一个重要观点,就是批评理性主义摧毁了传统。柏格森生命哲学强调生命的“冲动”、“意识流转”、“绵延”,突出的也是新旧的嬗递与有机的统一。所以,罗素评论说:柏格森的“纯粹绵延把过去和现在做成一个有机整体,其中存在着相互渗透,存在着无区分的继起”。[23]新旧文化能否调和,曾是新文化运动中争论的一个热点问题,说到底,实际上就是怎样处理中西文化关系的问题。人所共知,这场争论因章士钊的《新时代之青年》一文而起;但论者多忽略了,章氏是文提出新旧时代延续的观点,其重要的哲学依据,恰是柏格森“动的哲学”:“宇宙最后之真理,乃一动字,自希腊诸贤以至今之柏格森,多所发明。柏格森尤为当世大家,可惜吾国无人介绍其学说。总之时代相续,状如犬牙,不为栉比,两时代相距,其中心如两石投水,成连线波,非同任何两圆边线,各不相触。”[24]所以,我们看到,新文化运动的主流派,除李大钊外,多认新旧水火不相容,反对中西文化调和,主张以“西化”取代中国固有文化:“所谓新者无他,即外来之西洋文化也;所谓旧者无他,即中国固有文化也如是。……二者根本相违,绝无调和折衷之余地。”[25]胡适所谓“西化”就是“科学化”、“民主化”,即是这个意思。也因是之故,陈独秀斥“中西文化调和”论为“不祥的论调”,[26]常乃惪也强调“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27]与此相反,反省现代性者则多主张新旧、中西文化调和。张东荪虽在哲学层面上不赞成章的新旧“移行”说,但“很承认调和”。[28]所以他明确表示:“一方面输入西方文化,同时他方面必须恢复固有的文化。我认为这二方面不但不相冲突,并且是相辅佐的。”[29]受自己的“路向”说制约,梁漱溟表面上不赞成中西文化调和的主张,但他既强调“对于西方文化是全盘承受,而根本改过,就是对其态度要改一改”,[30]说到底,也仍然是主张中西文化调和。